逐臣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没错,不是幻觉,是真有人在砸他那扇薄得像纸皮一样的破木门,哐哐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蛮横。
“谁啊?!”王恕行吼了一嗓子,嗓子眼干得冒烟,带着没睡醒的戾气。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流裏流气的声音响起来:“开门!查暂住证的!”
王恕行心裏咯噔一下。查暂住证?这年头还有查这个的?他这破地方,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有啥好查的?他猛地坐起身,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浇遍了全身。
他趿拉着鞋,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哪个单位的?有证件吗?”
“操!废什麽话!开门!”外面的人骂骂咧咧,又开始砸门,力道更大,门板都在颤悠。
王恕行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不是善茬。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裏胡哨短袖衬衫的瘦高个,剃着青皮头皮,眼神凶狠,正是黑皮手下的那个马仔,那天在“咆哮据点”拎破酒瓶的那个。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一脸横肉的社会青年。
“你们他妈想干什麽?”王恕行心裏明白了七八分,血往头上涌,拳头瞬间攥紧。他知道,这是黑皮找上门来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干什麽?”那青皮马仔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是说了吗?查暂住证!拿出来看看!”
“没有。”王恕行梗着脖子。他不是没办,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这茬,也没人催过他。
“没有?”青皮马仔眼睛一瞪,“没有就跟我走一趟吧!”说着就要伸手来抓王恕行的胳膊。
王恕行猛地往后一退,躲开了他的手。“你们凭什麽抓人?!”
“凭什麽?就凭你非法居住!”青皮马仔狞笑着,往前逼近,“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天在猫那儿不是挺横吗?今天落单了,看谁还能帮你!”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也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狭小的楼道裏顿时充满了火药味。
王恕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是来找茬的混混,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打?他肯定吃亏,双拳难敌四手。不打?难道就任由他们把自己拖走?下场只会更惨。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他脑子裏飞快地转着,想着脱身的办法,或者……想着怎麽才能让对方也付出点代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沸水,瞬间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他的暂住证,在我这裏。”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扭头看去。
解逐臣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裏,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裤,脸色比前几天看起来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他手裏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质档案袋,步伐平稳地走了上来,仿佛没有看到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混混,径直走到了王恕行家门口。
青皮马仔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解逐臣:“你他妈又是谁?”
解逐臣没理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王恕行脸上,将手裏的档案袋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前几天帮你代办了一下,刚拿到。收好。”
王恕行彻底懵了。暂住证?解逐臣帮他办的?什麽时候的事?他怎麽不知道?他愣愣地接过那个档案袋,入手有点沉,裏面似乎确实装着文件之类的东西。
青皮马仔一把抢过档案袋,粗暴地扯开,抽出裏面的东西。确实是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最上面一张就是暂住证申请表,贴着王恕行那张眉头紧锁、一脸不爽的一寸照片(王恕行自己都不知道这照片解逐臣是从哪儿弄来的),下面还附带着身份证复印件和租房合同的复印件。
青皮马仔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找出什麽破绽。他狐疑地看看解逐臣,又看看王恕行,脸色阴晴不定。他接到的指令是来找茬,最好能把王恕行弄走收拾一顿,可现在对方手续齐全,他再硬来,性质就变了。
“行啊,小子,”青皮马仔把文件胡乱塞回档案袋,扔还给王恕行,阴恻恻地说,“有人帮你啊。这次算你走运!”他狠狠瞪了解逐臣一眼,“还有你这个神棍,咱们的账,慢慢算!”
撂下几句狠话,青皮马仔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下楼走了。
楼道裏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王恕行粗重的喘息声和解逐臣平静的呼吸。
王恕行靠着墙壁,感觉腿有点软。他低头看着手裏的档案袋,又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解逐臣,脑子裏一片混乱。震惊,疑惑,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你……你怎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麽问。
解逐臣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裏没什麽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上次看你租房合同塞在琴盒裏,很旧了。这边流动人口管理偶尔会查,补办一个,省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王恕行知道,这绝对不是小事。那些复印件,那张照片,还有盖章的文件……他是什麽时候准备的?他怎麽知道自己会遇上今天这麻烦?
“你……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王恕行声音有些干涩。
解逐臣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有备无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恕行还有些苍白的脸,“有些人,行事不讲规则,但有时候,规则本身,也是一种武器。”
规则?武器?王恕行咀嚼着这两个词。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嘶吼去对抗,从未想过,那些他嗤之以鼻的“条条框框”,竟然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护身的盾牌。
他看着解逐臣,这个总是出现在他狼狈时刻的男人,用他那种看似迂回、甚至有些神秘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这一次,不再是几句玄乎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落到了纸面上的规则。
他心裏那点一直梗着的、混合着不服气和抵触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被什麽东西悄然融化了少许。
“谢……谢了。”这两个字从王恕行嘴裏说出来,依旧有些別扭,但比上一次,多了几分真心。
解逐臣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很浅,很快便消失了。“举手之劳。”他还是那句话。
他看了一眼王恕行凌乱的屋內,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说:“最近,小心些。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说完,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王恕行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手裏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他打开袋子,仔细看着那份崭新的暂住证,上面自己的照片依旧显得那麽格格不入,但那鲜红的印章,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糊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王恕行坐在光斑裏,手裏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看似被命运随意摆布的土地上,除了硬碰硬的对抗和无奈的嘆息,似乎还存在着第三条路。
一条更冷静,更迂回,却也……更有效的路。
而指引他走上这条路的,竟然是那个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信命”的人。
这他妈算怎麽回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