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有另一个狙击手,一切都是索骁的个人复仇。
这样的结论简单直接,正确高效。
完全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
按照这个原则,程宥错了。
程宥错了吗?
高尚桢默然不语。
他想起他笔直的站在白板墙前,只用一支废笔就将那张几乎什麽都没有的地图全部填满。
那张地图已在记忆裏渐趋模糊,唯有当时剧烈的悸动鲜明如初。
不,程宥不会错。
“即便索骁是狙击手,”一片沉默中,卫其宏忽然开口,他的想法和其他人都不同,“也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狙击手。要不然没办法解释头两次狙击。”
年轻的刑警不知不觉间已沉稳许多。
“大家都记得狙击手什麽时候出现的吧?那是林律奚转院的时候,他第一次出现,然后林律奚保镖当场就被射杀。”
“毫无疑问,这场狙击就是冲林律奚去的。”
“他第二次出现是在牙那晚闯入莞荟苑之后,被他一枪打中。”
“这显然是为了保护林律奚。”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麽会又要保护林律奚又要杀他?这怎麽可能?”
“刘律师前几天才来过,就在这间会议室裏,他说这些年林律奚一直在照顾索骁,让他在世界上最好的疗养院治疗。”
“如果狙击手是索骁,他为什麽要对付林律奚?对付自己恩人?真有这种人?”
高尚桢和盛苒都没有说话。
另一位年轻刑警则迎头而上,接下了这个挑战。
“我认为索骁和狙击手是一人,而且他的行为也完全可以解释。”安月见回答他。
她已不再是那个一说话就到处看,到处问意见的新人了。
“既然卫师兄提到林律奚转院,那你还记得为什麽林律奚要住院吧?他在律所遭到刺杀,离心脏很近。这个刺杀他的人就是索骁,这点上次在审判室林律奚已经承认了。”
“如果能在办公室第一次刺伤他,为什麽就不能在转院时候来场狙击,杀他第二次?”
“师兄你提到莞荟苑的枪击,那不一定是为了保护林律奚,也许就是为了单纯的杀牙而已。”
“毕竟牙才是真正的仇人,林律奚并不是。”
“至于他为什麽要杀林律奚,可能理由没有那麽难懂。”
“方楚说过原因。”
……他们是普通人,本来应该很平顺的过完一生。……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们……
“我们都没有受过那种折磨,谁知道索骁的心理是什麽样的呢?”
安月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尤其对林律奚,可能今天爱明天就恨,也可能是他觉得已经报复够了,毕竟林律奚不是他真正的仇人,所以才在后两次枪击中放过了他。”
她犹豫一下,看向组长,声音更低,“甚至包括在车上放炸弹的人,也可能就是索骁。”
——目标是副驾驶。
——是程宥。
——为了报复那迟到的六天。
——为了报复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
这回卫其宏也不说话了。
尽管他还是没有被完全说服,但是一切照这样解释起来都仿佛天衣无缝。
如果说唯一有问题的,大概就是索骁仿佛全知全觉的信息源从哪裏来,而会议室的所有人都清楚答案。
林律奚。
但即使知道,他们也无能为力。
没有证据。
此时此刻,会议室裏的四个人,有了两种,不,三种不同的意见。
高尚桢站起身,“大家说得都有道理,然而一切最终都要靠证据说话。”
“小安,你再去联络一下中情司,看看校车照片分析结果出来没有。”
“卫其宏,高齐依然没有抓住,尽量找到这个人。他坐轮椅,应该不是过于难找。”
“盛苒,像我们之前说过的,再把高奇和林律奚的背景深挖一下。”
他环视四周,“你们还有別的意见吗?”
大家都默默摇头,在准备关闭投影仪的时候,安月见的目光又投向白布上那蜷缩成一团,无处不结满黑痂的尸体。
“我不明白。”她喃喃的说,“为什麽要自焚呢?”
“即使想自杀,为什麽要选择这麽痛苦的方式呢?”
——有这麽多平静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为什麽要这麽极端这麽痛苦?
——为什麽要自焚?
高尚桢看向窗外,也在思索同一个问题,盛苒忽然走近,把手机递给他,“这是方楚的消息。”
方楚?当年的学生之一,正葭集团的继承人,如今风光无限的议员。
他怎麽了?
高尚桢接过手机,就见到血红大字标题格外刺眼。
“凌顿议员神秘消失!”
“丑闻缠身!方楚恐失议员席位!”
他想起来了,盛苒提过,凌顿当地有几家报社支持方楚的政敌,对这位年轻议员的消息跟得很紧。
他迅速思考了一下,现在是十二月……
“方楚每年两次去苍都,六月和十二月,就是为了探望第三病院的齐晴。”高尚桢沉吟,“这是又去了?”
“对。”盛苒点点头,“每次三天,八年雷打不动。不过这次有些不同寻常,”她皱了皱眉,“最早的新闻是五天前的,今天还有报道,就是说这次探访时间起码超过五天。”
她看着高尚桢,“整个银脊劫案中,除了在传教的李延之外,还有个人我们一直没有见到。”
高尚桢了然的点头,“精神病院裏的齐晴。”
“在等待高齐和林律奚更多信息这段时间,我想去看看她。”
“去吧。”高尚桢深深点头。
“就算没有收获也好,去告诉他们,蛇矛已经全军覆灭。”
“他们不用再愤怒,也不用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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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来时的兴奋和甜完全不同,回去的时候,高尚桢心裏只剩下沉重。
为了索骁,为了不能说服自己完美结案的疑窦,更多的,是为了不得被通知这一切的程宥。
然而程宥是调查官,他必须将一切如实告知。
他慢慢走进病房,看到程宥正双手枕头,平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眼神默默递来,有一瞬似乎想说什麽,然而看到他铅石一样的脸色,嘴唇闭紧,慢慢坐了起来。
高尚桢抹了把脸,拉过椅子,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把索骁自焚的消息告诉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凝固了。
这一回,他没有办法反复的告诉他,“你做的完全正确”“我们是人不是神。”
尽管这是事实。
但是那具解剖台上的漆黑焦尸同样也是事实。
遇到你实在太好了。
——索骁会这麽想吗?
——那些人质会这麽想吗?
即便索骁可能就是在车上安装炸弹,让程宥永远不能恢复到从前的凶手。
但是此时此刻,唯有当时的那些人可以说这种话。
程宥终于慢慢躺回枕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请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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