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到五楼了,马上就到了。
——坚持,坚持!
就这麽,高组长旋转着,痛苦着,一路降到了四楼。
然后果不其然发现,虽然外窗打开,但是裏面有纱窗。
——还好我买了小刀,哼哼。
他寻思着,咬紧牙关,颤颤巍巍松开右手,低头去兜裏拿小刀,然后就看到好像很远很远的地面上,射上来一排手电筒。
纪念医院的保安们正傻呆呆的仰着头往上看。
三天信誓旦旦的声称全城警察都会跟我走的高组长,在这一刻彻底石化了。
他虽然不怕丢脸,但不等于不要脸啊。
跟个风干烤鸭一样吊在半空中被保安们围观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红驼,不,整个西北联区。
我X陈裕理那家伙会笑死吧。
我X明天怎麽跟盛苒他们说啊。
我X那个保安你不要乱照,別照我脸!
不管了,別的以后再说。
程宥。
高尚桢咬紧牙关,拿出小刀,弹出刀刃,开始去割纱窗,
不过这看起来很简单的事也远比他他想的难。主要是他左手揪着绳,还因为一条腿疼痛的关系固定不住,身体时不时打点小转,刀子根本用不上力;要命的这个纱窗还是金刚纱的,特別坚固。
他割了半天没割动,差点气死,改割为捅,开始在沙窗上一通乱戳,费了半天力总算弄出个小洞。
就当他准备继续努力的时候,被折磨了太久的左臂终于支持不住,突然间他左臂一松,整个人瞬间向后载去,在楼下保安们的惊呼声中,眼瞅着要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闪电般自纱窗中探出,猛的揪住他的胳膊,高组长还没明白怎麽回事,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前上方惯来,他像个萝卜似的被人一把拔起;下个瞬间,寒光一闪,他系在腰间的绳子已被斩断,没了束缚的身体向前飞去,穿过窗,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摔得头昏眼花,懵了半天,猛然抬头,张口就要叫程宥,然后发现窗前有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冰冷,正是几天前在急诊室门口,那个一句话就把所有警察赶出去的寸头男。
其实他从六楼往下放绳子的时候,中情司的特工们就发现了。
最开始,看到一截伞绳从窗前悠悠垂下时,的确给大家造成一点小小的紧张。特工们在想什麽人这麽狗胆包天,明知道参事官被中情司重重保护,居然还敢试图搞刺杀。
紧接着,窗外同时被激活的六台监控器就捕捉到了高尚桢探头探脑往下看的脸。
一名特工看向他们之中级別最高的寸头男,“罗SIR,是高尚桢。”
罗SIR刚接过总部的电话,对现在情况也有所了解,知道红驼刑事组长暂时摆脱嫌疑,不是敌人;可不是敌人不代表他不烦这个人,也不知他要玩什麽把戏,当下冷笑一声,“保持监视,看看他到底要干什麽。”
他们本来已做好了十分警戒,然后就看到高组长跟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一路打着转向下放,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有个特工看向罗SIR,小心的问:“我看他好像不一定能坚持到这裏,要不要……”下面的话他自己也不知怎麽接,要不要帮一下?要不要补一刀?
另外一个特工则陷入迷惘,“他这是要干什麽?”
罗SIR冷笑一声,转身去了411,然后三分钟以后,把高组长抓(救)了室內。
此时411室內,有个摔得七荤八素,勉强爬起来的刑事组长,还有个冷眼看他,手指头跃跃欲试的情报司官员。
就在罗SIR准备进一步行动的时候,411门被推开了,有个特工越过高尚桢,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麽。
罗SIR停顿三秒,轻嘘口气,以极大的忍耐力冲高组长扬起了下巴,“走吧。”
高尚桢笑了起来,“哪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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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
ICU护士看着这个一瘸一拐,半张脸蹭出血印的男人,本来担心他会不会情绪过于激动违反ICU的规定,然而他一板一眼的穿防护服,帽子和口罩也戴得规规矩矩,已经到嘴边的提醒就收了回去。
这个探病家属挺小心的呀,她想,然后还是尽职尽责的提醒,“病人需要休息,你只有十分钟时间。”
十分钟这麽短。高尚桢暗自想,全忘了原来想的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在监护仪的绿光中,他终于看见了程宥。
他平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蓝色的床单。
高尚桢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旧车回收站的现场,他也是穿着类似顏色的西装,在一堆旧轮胎,老旧部件,和装着尸体的铁柜前,跟自己打招呼。
“程宥,信息处参事。”
“我将在这段时间担任刑事组的特別调查官。”
那时候你可没缠着这麽多纱布,右胸上也没有插管子。
高尚桢总是想他再见的时候应该干什麽,可每一次都强行忍住不去想。
他怕想多了,就实现不了了。
他做得对,所以这一刻实现了。
然而他不敢上前,他只看了一眼,口罩被泪浸湿了。
这下糟了,他模模糊糊的想,我不能跟他说话了,要是呼吸有病毒怎麽办?要是感染了怎麽办?
他低下头,把脸在肩膀上蹭了蹭。
很慢很慢的接近床边。
程宥醒过来不久,感觉整个人像泡在海裏,一会沉下去,一会又浮上来。
光从水面透过来,四周的海亮得刺眼,他半眯着眼,隐约看到阳光不停跳跃,像一条条银色的剑鱼。
然后有一条慢慢的游了过来,围着他转啊转,尾鳍一弯,钩住了他的小指。
小鱼开口说话了,声音被浪拍得直打颤。
“一直没有做自我介绍。”
“我是高尚桢,红驼刑事组组长。”
“欢迎你加入我们,程宥调查官。”
高尚桢……
他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看到有个男人坐在自己床前,正托着腮看他。
程宥的脑子依然有些混沌,只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熟,是高……高……。
高什麽……,临时代号高某某。
不过高某某脸上没有红肿,他受伤的是腿,医生说不好好休息就会领残疾津贴。
这个位置看不到他的腿,无法判断。
这个人真的是高某某?他的脸怎麽不太一样。
战损。
高某某也去打仗了?
不应该,他好像是个平民,不是,没有好像,他就是个平民。
不是一般的平民,是官方。
官方平民高某某。
高某某和他的视线相对,微微的笑了。
“你醒啦?”高某某说。
程宥警惕的盯着他,看到他伸出手,很轻很轻的向自己的头探来。
安全距离的警报拉响了。
程宥想退后,然而大概是因为没力气的缘故,他并没能成功。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丧失了战斗力的自己,被官方平民高某某击中头部。
……被轻轻拨开了头发。
高某某盯着他的额头看半天,慢慢收回了手,然后就跟条受了伤的狗一样,脑袋耷拉下来。
警报解除。
程宥困惑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又有些犯困。
他想念海裏那条小鱼了。
他眼皮开始发沉,就在慢慢阖上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轻轻的握住了,然后有什麽滴了上去,很热,很温,很舒服。
他闭上了眼。
声音沙哑。
“高尚桢,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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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医院,停车场。
林律奚坐在加长轿车裏,望着那道挂在四楼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窗后,长长嘘了口气,仰倒在了椅背上。
他惯常的优雅,高傲与尖锐,此时统统丧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歪歪扭扭的领带,散开的领口,通红的眼角和胸下颌冒出的短短胡茬。
他从怀裏摸出包烟,磕出一根,在座椅与口袋间摸索着去找火机。
——啪。
小小的火光在对面亮起。
新任保镖俯身向前,为他点燃香烟。
“谢谢。”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少爷,要进去看看吗?我可以想办法……”
“不必。”林律奚叼着烟,微微阖眼,“情报司的人在,没必要。”
半支烟以后,他再度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们之间的黑白棋盘,烟雾缭绕中,忽然伸手一推,白色的象沿斜线滑出,将黑色骑士撞出棋盘。
保镖伸手想去捡棋子,他捏着烟蒂,摇头: “不受控制的东西,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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