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信息的地图已被胶带粘在了墙壁上。
程宥握着笔,目光从地图最上方通道扫过,扫过拱门,扫过大厅,一寸寸前进,最后落在密舱之上。
他目光微微垂下,整个人静了下来。
高尚桢呼吸一窒,程宥明明就在眼前,然而他却感到这一刻失去了他的踪跡。他的呼吸淡得几乎听不见,身体纹丝不动,神情仿佛冰封。
他又恢复成第一天相遇的那个调查官,默默留在一隅,从这个世间陷了下去。
高尚桢不敢动,不敢出声。
別打扰他。
他想。
两分钟之后,在高尚桢的注视下,程宥再度具现而出。
他拿起笔,在墙壁上画下了第一笔。
十分钟之后,高尚桢面前的书写墙上,已多出一副绘制精细,标识详尽的银脊地图。
除非火眼金睛,否则无人能看出这是3:1的比例精准复现了那份粗糙的快递。
高尚桢的目光从程宥身上收回,他卡着腰,开始打量这张全新的地图。
除了线条平滑,比例极端精确之外,和“原版”相比,这副地图还多出了新的图形与路线。
比方说,25米主通道旁的另一条窄道。
“这是物资井。”
程宥脊背如标枪般挺直,手中墨笔顺着窄道一路滑向內测。
“赌场每日有大量现金交易,同时需要大量酒水补给,物资通道是必须的,位置必定非常隐蔽且能直达內部,最合适的地点就是这裏。”
高尚桢没开口,从手裏抽出了一张照片,用胶带粘在窄道中间。
——照片上是一条细长的窄道,內外双道沉重的铁门封锁入口。
——照片空白处有行打印的注释:赌场物资井。
比方说,东侧旅馆与北侧员工宿舍前方,各多了一个圆柱形结构。
“通风井。”
程宥冷静的解释,笔尖在两处各点了点。
“银脊赌场位于地下,必然存在通风井,以总体面积推算,应该是两到三个,这裏是赌场內部的一个,东侧旅馆的应该是主通风口。”
高尚桢依旧没有开口,挑出两张照片,对应着将一张放在北侧,另一张放在东侧旅馆。
——照片上井口又圆又粗,被粗大的刚栅栏牢牢封住,上面的红外传感器清晰可见。
——空白处各有注释:赌场(主)(次)通风井。
他望向程宥,望到了一杆淬利了的长枪,寒意凛冽,光芒万丈。
“VIP客人身份不同,赌场会为他们准备特殊安全撤离路线。有几处地点可供考虑。”程宥的声音与目光一样冷峻而谨慎,“不过考虑山体走向和实际面积,我更倾向于这裏。”
他指向南侧扇形VIP房间的厚墙,
高尚桢一言不发,这一刻他仿佛舞台上的背景板,无声无息的将第四张照片更换了上去。
——装帧豪华的扇形VIP房內,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已被撕下,露出黑洞洞的出口,地上的赌桌倒在一旁,稍远处的猩红地毯上,隐约可见一具仰面朝天的尸体。
——那是赌场老板周乐天。
“密舱。”程宥拿着笔,指向那处被浓重标出的方块,只有此处尚未添加任何信息。
——密舱。高尚桢在心裏默默跟读,一切起始的地方。
“密舱是赌场的心脏。”
程宥言简意赅,“它绝对不会直连外部,但同时也必要保证安全。所以一定有密道通向紧急出口,也就是刚才的VIP房间。”
他拿起笔,从密舱下方落出道垂直向下的竖线,随即转向90度,直穿扇形VIP房间地下。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用到格尺,然而线条笔直利落,没有丝毫颤抖曲折。
——如果从VIP房就能直通密舱,要如何密舱保证安全……
高尚桢刚产生这样的疑问,程宥已经开口答疑,“密道裏必然有某种设施,保证它是单向通道,只能从密舱通往VIP方向,反之则不。”
不容高尚桢开口,程宥抬头看向他,平静开口,“密舱中的死者,是否死于极近距离的正面射击?”
被这双深灰的眼睛注视的高尚桢呼吸都被攫取了,他点了点头,听到自己涩然的声音:“是。”
程宥沉默下去,就在高尚桢以为他陷入思索时,他已回头抽出另外一根蓝色墨笔,伸手弹了弹,随即在密道中间画出一个方形格间,填上数笔蓝色平行斜线,“这裏是控制方向的中转间,死者应该在这裏中弹。”
高尚桢沉默许久,慢慢将最后一张照片放了上去。
照片很多地方已被人为涂黑——涂黑的是具倒在方形格间的尸体。
尸体的一只手探出了门外。
程宥昂头直视高尚桢,深灰眼睛一片平静。
“高尚桢,请你判断我的结论是否足够精确,能否给你足够的情报支持?”
高尚桢动也不动,这一刻他无言以对。
——这就是朗基努斯之枪。
“我……”高尚桢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了起来。
一时两人都没有开口,回旋在他们之间的,只有屏风那端,界至野和卫其宏大呼小叫的声音。
高尚桢低下头,伸手抹把脸,将莫名的悸动藏进了掌心。
很快他又抬起头,变回了那个神气老辣的高组长。
“很好,我现在有了最好的情报官。”他笑了,“现在请你化身蛇矛,设计出一条最理想的路线。”
“我要知道的很简单:蛇矛这帮人到底是怎麽攻入的银脊赌场。”
我……化身蛇矛?
他想,目光重新落上了二十五米长的主通道。
“……这裏的铁门厚度肯定超过半米,最起码有五到六名警卫全副武装,而且24小时和內部安保接应。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正面突破概率也会小于百分之五十,即便成功,也必然大量伤亡。”
“我应该不会选择正面攻击。”
他又看向物资井和通风井:“物资井入口被双层沉重铁门封锁,虽然设有通风井,但井口有刚栅和红外感应,任何强行闯入都会被立刻发现。”
“在这裏攻击也不是个好主意。”
“剩下的只有紧急通道,但是从地形上看,它通向山脊背风面,在陡峭地形下,一般只容单人通行,而且一定会设有內锁和陷落装置。”
“从外部强攻几乎不可能。”
程宥说到这裏,忽然意识到了高尚桢要说什麽了,他灰色眼睛裏略过一丝罕见的讶异,声线依旧保持沉稳,“银脊赌场的保安近乎完美。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强攻,把这裏变成战场。”
高尚桢霍然抬头,瞳孔中闪过一线雪亮的光,“你还记得方楚第一次录音裏说什麽?”
程宥沉默不语。
这一刻他和高尚桢同时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楚的声音。
“当时正……正准备休息,突然闯进好多全副武装的蒙面人,人人手持冲锋枪。”
怎麽可能有人在战场裏玩牌!
高尚桢来到他身边,抬起手,指尖轻触墙壁,顺着精细无比的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南部VIP房一路北推,最终停在了那张员工宿舍前的通风井照片上。
“不可能有正面攻击,不可能。”他咬紧牙关,竭力抑制几乎无法控制的战栗,
“一定有內应。”
“內应从內部关闭了感应装置,打开了通风井。”
“这个人必须是內部员工,这个人大概率活着,这个人渔翁得利。”
“只有一个人满足这些条件。”
他霍然抬头,目光冷厉无比。
“那个给我们寄这张地图的人!”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