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落槿凑过去,数着花瓣的指尖顿在半空。
七朵,不多不少,比昨日整整多了四朵,花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显然是今晨才绽的。
“奇了。”她用团扇拨了拨雏菊的叶片,“这花倒敢不守规矩。”
夜清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新绽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裏带着鲜活的韧,与这宫裏无处不在的“复刻感”格格不入。
“或许……也不是所有东西都一成不变。”她望着雏菊在风裏轻轻摇晃的模样,忽然觉得心裏某个发闷的角落,透进了一丝微光。
两人走到寒月宫门口时,正听见殿內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
推门进去,看见楚寒玉正将一碟刚摆上的芙蓉糕往桌角挪,指尖碰到碟沿的力度,却与昨日摆放梅子酥时的重不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
“哟,今日换点心了?”奚落槿的团扇往桌上一指,眼睛忽然亮了——除了熟悉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桌边还多了两碟新菜。
一盘琥珀色的蜜饯梅子,一串油亮的糖画,糖画捏的竟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狐貍,尾巴尖还沾着点没化开的糖霜。
楚寒玉的耳根微微发烫,伸手将那串糖画往身后藏了藏,却被奚落槿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这不是镜吟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画吗?”她举着糖画转了个圈,糖霜的甜香漫开来,“陛下特意让人做的?”
楚寒玉没应声,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鲈鱼放进嘴裏。
鱼肉的鲜嫩在舌尖散开,比昨日的似乎多了点姜丝的辣,暖得人喉咙发颤。
“尝尝这个。”他往夜清薇碗裏夹了块鸡丁,“今日加了点行月峰的梅子酱。”
夜清薇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裏带着熟悉的梅香,像极了多年前在寒月山,楚寒玉用新摘的梅子亲手熬的酱。
“比昨日的多了点烟火气。”她望着楚寒玉微垂的眼睫,那裏不再是昨日的茫然,而是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奚落槿啃着糖画,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玉兰树!”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昨日还光禿禿的枝桠间,竟冒出了几个鼓鼓的花苞,青绿色的苞衣上还沾着晨露,像是下一刻就要绽开来。
“昨日明明没有的。”楚寒玉的声音裏带着惊讶,清霜剑的剑穗在腕间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响。
“看来这宫墙是关不住春天的。”夜清薇的流音笛在掌心转了个圈,笛音轻快地跳了跳,“连花花草草都比咱们有骨气,不肯被‘规矩’捆着。”
楚寒玉望着那几个玉兰花苞,忽然想起晓镜吟今早送来食盒时,鬓角沾着片玉兰花瓣,他说“御花园的玉兰快开了,等开了,陪师尊去走走”。
那时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此刻却觉得,那花瓣落在鬓角的痒,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的光斑比昨日挪了半寸。
楚寒玉坐在竹桌前翻剑谱,指尖划过“碎星式”的图谱时,忽然停住了——昨日这裏夹着片干枯的梅瓣,今日却换成了片新鲜的玉兰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湿润的绿。
他拿起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清香裏,竟闻出了点遥川峰竹林的气息。
殿门被轻轻推开,晓镜吟提着个食盒走进来,玄色常服的袖口沾着点泥土,显然是刚从御花园回来。
“师尊在看什麽?”晓镜吟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的热气拂过颈窝,带着点青草的腥。
楚寒玉把花瓣往书页裏一夹,合上剑谱:“没什麽。”
他瞥见晓镜吟指尖的划痕,像是被花枝划破的,“又去摆弄那些花了?”
“嗯。”晓镜吟从食盒裏掏出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来,裏面是株刚栽的雏菊,正是回廊墙角新绽的那种,“给师尊的。”
他把雏菊摆在窗台上,与那盆墨竹并排,“这花皮实,不用费心照料,也能开得热闹。”
楚寒玉望着窗台上的雏菊,嫩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与墨竹的苍劲形成有趣的对比。
“宫裏的规矩不是说,寝殿裏只能摆素净的花草吗?”他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
“规矩是死的,师尊是活的。”晓镜吟拿起那串被奚落槿啃剩的糖画,舔了舔尾巴尖的糖霜,“就像御膳房的规矩是清淡,到了师尊这裏,就得有肘子有鱼——谁敢说个不字?”
楚寒玉被他逗笑了,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越发没规矩了。”
指尖触到的皮肤,比昨日的烫了点,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晓镜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要师尊高兴,没规矩也无妨。”
他忽然想起什麽,从怀裏掏出个锦囊,“对了,沈毅派人从寒月山送了信来,说云皓把大师兄的剑谱撕了,正被罚抄《清心诀》呢。”
楚寒玉接过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青蓝丝线,那是晓镜吟亲手绣的剑穗纹样。
“这混小子。”他笑着摇头,想起云皓临走时攥着他的衣角,说“师尊要快点回来”,眼眶忽然有点热。
“等玉兰开了,我们就回寒月山看看?”晓镜吟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让云皓给师尊赔罪,顺便……看看那株‘相守梅’开了没。”
楚寒玉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忽然觉得那些日复一日的“复刻感”,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
就像回廊的雏菊敢多开四朵,就像玉兰枝桠敢冒出花苞,就像眼前的人,敢用一点点鲜活的暖,烫化这宫墙裏凝固的时光。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裏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软。
傍晚的御膳房依旧飘着寡淡的香,可奚落槿望着面前的素包子,却没了昨日的烦躁。
她用银簪戳开包子皮,忽然“咦”了一声:“这裏面怎麽多了点梅干?”
夜清薇凑过去看,果然见素净的青菜馅裏,混着几颗暗红的梅干,酸甜的香气冲淡了青菜的苦。
“看来有人跟御膳房提了意见。”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梅干的甜混着青菜的鲜,竟意外地好吃。
“定是寒玉。”奚落槿嚼着包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最知道我们吃不得苦,定是偷偷跟陛下说了。”
两人往寒月宫走时,天边的晚霞比昨日红得更烈,像泼翻了的胭脂盒。
路过那丛雏菊时,又多了两朵新绽的,花瓣在暮色裏泛着温柔的光。
“你说,明日这花会不会开到十朵?”奚落槿数着花瓣,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夜清薇的流音笛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望着远处寒月宫的灯火,那裏的光晕比昨日亮了些,像团正在慢慢燃旺的火,“至少此刻,我们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
推开寒月宫的门,正看见楚寒玉与晓镜吟凑在桌前,不知在看什麽。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幅刚展开的画,画的是遥川峰的竹林,竹影婆娑,竟与记忆裏的幽篁舍分毫不差,只是竹下多了两个身影,一个素白,一个玄色,正并肩看着新抽的竹笋。
“你们来了。”楚寒玉抬头时,眼底的笑意比昨日深了些,“快过来,镜吟说要把这画挂在墙上。”
奚落槿凑过去,用团扇点了点画裏那个玄色身影:“这不是陛下偷爬竹树的模样吗?”
晓镜吟的耳根红了,伸手去抢她的团扇:“哪有!”
楚寒玉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满殿的烟火气,比任何“复刻”的旧影都要真切。
窗外的玉兰花苞在暮色裏静静待着,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身边的人笑着闹着,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带着与昨日不同的暖。
或许日子本就该这样,有熟悉的旧影,更有新鲜的晨光。
就像那丛敢多开几朵的雏菊,那串歪歪扭扭的糖画,还有身边这个,总爱用些小心思,把“规矩”都过成“例外”的逆徒。
楚寒玉拿起筷子,往晓镜吟碗裏夹了块鱼,看着他眼睛亮起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子,好像从今天起,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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