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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筏语》(第1页/共2页)

    明正德七年秋,陇西秀才陆文漪夜泊汉江,见渔火如星散落寒波,忽忆及少年时读《空同集》,李梦阳“诗以道性情”五字如烙心版。彼时以为得三昧真火,而今方知性情非柴薪,燃尽便成灰——此念一起,胸中块垒竟化作轻笑,惊起苇丛白鹭,翅梢扫碎满江月影。

    舟子忽指东岸:“客官可见那废祠?”

    残垣间有石碑半倾,苔痕斑驳如古篆。文漪秉烛细辨,赫然是信阳何仲默“舍筏登岸”之语,旁镌小字:“筏者,法也。舍筏者,舍法也。然筏本无过,过在执筏作岸耳。”墨痕深入石骨,似以铁笔蘸血书就。

    “此碑有异。”苍老声自破殿传来,灰袍僧人扶壁而立,左袖空空,“每逢文星堕地之夜,碑阴便浮出新诗。”

    文漪转视碑阴,倒吸寒气——分明是自己昨日在襄阳客栈独酌时的涂鸦:

    “性情如舟法如岸,舍舟登岸舟谁看?

    却将残橹作琴抚,弹破寒江雪满衫”

    第三句“残橹”原为“断桨”,乃醉后更定。此等私密,竟早于发生之前刻在此碑!

    老僧袖中忽探出枯手——原来双臂俱在,只是右手藏于怀中某物。那物在月光下露出棱角,竟是半片青瓷砚台,裂处锋芒如刃。

    “此乃仲默先生遗砚。”僧人以指叩砚,其声苍古,“成化二十二年,李何二公论诗阌乡,各持一端。梦阳公掷砚于地,仲默先生拾此残片,笑曰:‘兄以性情为砚,弟以古法为墨。今砚破墨存,可是墨胜砚耶?’”

    文漪抚砚大惊。此段秘辛,唯在信阳何氏家藏《大复斋日记》有载,去岁何氏书阁失火,孤本早成飞灰。正恍惚间,老僧忽执其手按向碑面——

    石纹竟如水波漾开,指下传来弘治年间开封文会的笙箫:李梦阳正击节高歌《汴中元夕》,座中何景明忽夺琵琶,将同一词牌翻作《塞上寒食》调。两曲交织如龙蛇相斗,满座名士或泣或笑,或撕袍赋诗,或掷冠起舞。文漪欲辨细节,景象已化作正德二年长安论辩——此刻二人皆鬓发苍苍,李公执《杜工部集》疾呼:“不作师语,不作伧语,不作谄语!”何公却展《十九首》从容对曰:“但作我语,但作今语,但作人语!”

    “后来呢?”文漪脱口而出。

    “后来...”老僧目中泛起江雾,“后来仲默先生临终前,对此残砚三日不语。侍童惟闻反复喃喃:‘误矣,误矣,筏本是岸...’”

    骤雨忽至。雨点打在残砚上,竟渗出朱砂色的水痕,在碑面蜿蜒成诗: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此乃长沙李沆禅诗,此刻却从砚中涌出。文漪猛然彻悟:那砚池残破处,正是中岳少室山形状!当年李何论道的阌乡,正在嵩岳黄河之间。

    “求法师指点迷津!”

    老僧已退至殿阁深处,声如空谷回响:“回襄阳去。城南铁佛寺井中,有仲默先生留给梦阳公的信——三百年来无人能解,待的正是解碑之人。”

    雨夜兼程。文漪返回襄阳那日,全城正传一桩奇闻:疯癫三年的告老侍郎徐天赠,昨夜忽然清醒,将家藏古籍尽数抛入铁佛寺古井,大笑“物归原主”后无疾而终。文漪夤夜探井,在辘轳上发现新刻小字:“性情是筏,古法是岸。筏上岸时,岸成新筏。”

    井底寒彻骨。摸索间触到铁函,内贮琉璃瓶,以蜂蜡密封。借月光照视,瓶中竟不是书信,而是两缕头发:一绺乌黑如墨,一绺银白如雪,交织成同心结状。瓶底沉着细如蝇头的金箔,拼出李梦阳《结肠篇》中的诗句:“结肠结肠更结肠,生死与君同此肠。”

    更奇的是,发丝间穿着一枚枣核,核上雕着完整的《秋兴八首》!透过特制水晶片观看,每首下方皆有批注,墨色分朱、玄二色——朱批劲健如断崖松,玄批清逸如云中鹤。在“夔府孤城落日斜”句下,朱批:“此老杜性情语,不可学。”玄批:“既不可学,何必录此?”朱批复辩:“留此以证性情不可伪。”玄批追击:“既录之,已是学矣。”

    文漪忽觉天旋地转。原来所谓“李何之争”,根本是二人合演的双簧!那些公开的论战书信,那些故意让门人传播的矛盾,乃至那方摔破的砚台,全是给世人看的“筏”。而真正的“岸”,竟藏在这枚枣核之中——枣核中空处还有纸卷,展开是李梦阳绝笔:

    “仲默贤弟:见字时,兄坟草应已三青。忆昔阌乡摔砚,实为摔给天下看。性情非筏,古法非岸,你我互为筏岸,共渡滔滔俗流。今留此核,他日有缘人得之,当明诗道真谛: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筏筏相济,岸岸相通,方是千秋诗国。”

    纸背是何景明续书:

    “梦阳兄:得核时,弟亦将就木。补叙一事:当年所摔乃赝砚,真砚早分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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