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爱看书吧 > 修真小说 > 作者云镜村最新小说 > 正文 《我以诗魂饲墨龙》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我以诗魂饲墨龙》(第2页/共2页)

平日煮茶的红泥小炉边。炉火将熄未熄,尚有余温。他再无半分犹豫,将诗稿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纸遇残火,先是边缘卷曲、发黑,随即,“轰”地一声,明亮的火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火光映在沈约脸上,忽明忽暗,他眼中再无平日的执拗与苦闷,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看着自己的十年,自己的“道”,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墨香、血腥气、还有纸张燃烧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充盈了整个小轩。墙上的画,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团混沌的影子在壁上晃动,脊背上那些新添的、尖锐的笔触,竟似在微微起伏。

    火舌卷过最后一页诗稿,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犹带红芯的灰烬,静静躺在炉膛里,明明暗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幅悬于壁上的“蛰”画,毫无征兆地,自中心那团混沌处,绽开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整张画纸。不是纸张干裂的脆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膨胀、绷断筋骨的“嗤嗤”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画中那团混沌的墨色,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从那龟裂的纸面“流淌”出来,不,是“游”了出来!起初只是一缕粘稠的阴影,继而迅速凝聚、拉长,在空中蜿蜒扭动。暗红近黑的脊背上,片片鳞甲由虚化实,分明就是沈约以血墨点染出的那些尖锐棱角,此刻坚硬、冰冷,泛着金属般的幽光。躯干在火光与窗外漏入的微明间伸缩,每一次扭动,都仿佛能听到肌肉与骨骼摩擦的、充满力量的闷响。四只利爪从身躯下探出,爪尖钩曲,闪着寒芒。原本无定形的头部,此刻昂起,虽无眼耳口鼻,却自然形成一种俯视的、漠然而威严的轮廓。

    一条墨龙。

    它完全脱离了纸面的束缚,在昏暗的轩内空中徐徐游动,姿态矫捷而诡异,长达丈余,将小小书斋映得愈发幽暗。没有震耳的咆哮,没有风云变色,只有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存在感,压迫得沈约呼吸停滞。那龙身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流动着沈约十年来滴入砚中的暗红,仿佛是凝固的、有生命的血与墨,是无数个夜晚被研磨的“性情”与“古意”挣扎出的最终形态。

    墨龙在空中盘旋一周,那颗无形的“龙首”,缓缓“转”向瘫坐在炉边、面无人色的沈约。没有目光,但沈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那注视里,有他十年枯守的寂寞,有他凿刻笔画时的狠厉,有他焚稿时的决绝,也有一种挣脱一切樊笼后、冰冷而原始的漠然。

    然后,它向下俯冲,却不是攻击。庞大的、由墨与血构成的躯体,轻轻一绕,便将沈约卷起,放置在自己冰冷却坚实的脊背之上。沈约手足冰凉,神魂离体,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龙脊上一片凸起的、坚硬的鳞甲。

    墨龙载着他,在空中略一停顿,似是辨认方向,随即,朝着轩内书案上,那本翻开着的、厚重如砖的《明诗综》——那是辑录有明一代诗作的官修总集——猛然撞去!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的实感。沈约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跌入无边浓墨。耳边似有万顷波涛之声,又似有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吟哦、无数笔墨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汹涌而来,又呼啸而去。光影在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中飞速流动、拉长、变形,无数文字的幻影、诗篇的片段、墨迹的飞白,像惊涛骇浪中的碎片,拍打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紧紧闭着眼,伏在龙背上,感到那冰冷的身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行于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典籍”的洪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千年。所有的喧嚣、光影的乱流,戛然而止。

    沈约感到身下一实,冰冷的触感消失。他踉跄一下,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浩荡、苍劲、带着莽荒气息的风,毫无阻隔地吹拂在他脸上、身上,将他宽大的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从立足之处掀飞。他本能地伏低身体,伸手抓住——触手是粗糙、冰冷、坚硬的岩石。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是万丈绝壁,下临无地。云雾在脚下极深处翻涌,如海如潮,不见其底。唯有远处,有数点青灰色的山尖刺破云海,如同大海中孤寂的岛屿。天穹极高,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纯净又冷漠的靛青色,无日无月,却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清冷的光,均匀地洒落在无边的云海与孤峭的峰峦之上。他所在的,正是这无数孤峰中极为险峻的一处绝巅,方圆不过数丈,怪石嶙峋,不见任何草木鸟兽的踪迹,只有永恒的风声在耳畔呼啸。

    那墨龙,正悬浮在他身前不远处的虚空之中。庞大的身躯在云气中半隐半现,每一片鳞甲都吸收着天光,幽暗莫名。它微微昂着那无形的首,对着这苍茫无极的天地。然后,沈约“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的、低沉而清晰的意念,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又混合着血与墨的微腥:

    “汝之形模,尽焚矣。此地,无汉魏,无盛唐,无李梦阳,亦无何景明。”

    龙躯轻轻一摆,搅动得周遭云气翻卷。

    “眼前惟有太古洪荒,身后已断来路篇章。”

    “沈约——”

    那意念微微停顿,似在品味这个名字,也似在宣判:

    “汝诗何在?”

    风更急了,卷起沈约未束的长发,抽打在他僵硬的脸颊上。他孤立绝巅,俯瞰万古云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墨龙的问题,如同这浩荡的天风,灌满他空空荡荡的胸腔,在里面撞出无边无际的、回响的寂寥。

    形模已焚,来路已断。

    此地,唯有洪荒,与他。

    他的诗,该在何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