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枷锁,伴随着这个执拗的、寧愿画地为牢也不愿走出的林知韞,一年又一年,直至生命的尽头。
而她,甚至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那样沉默地、独自承受了这一切。
“幸好,”她抬眼,目光灼灼,“我回来了。你的以后,所有好的、坏的,我都不会再缺席。”
林知韞静静地听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仿佛无意识地,碰了碰屏幕上陶念脸颊的位置。
陶念看着屏幕上那只修长的手指,以及林知韞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也将自己的指尖轻轻贴上了屏幕裏林知韞的手指所在的位置。
隔着冰冷的玻璃,两人的指尖在虚拟的空间裏“相触”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裏的对方,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听着彼此通过麦克风传来的、轻柔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韞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并不存在的触感。她抬起眼,目光更加柔和,也更加坚定。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寧,“我等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而是“我等你”。
这三个字,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确定的期待。它意味着,她们已经拥有了确切的、可以共同奔赴的未来,而不再是不确定的奢望。
陶念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很快。”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裏充满了雀跃和力量,“我很快就回去。”
***
两天后,陶念拖着略显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步伐回到家,打开门,温暖的灯光和一股诱人的饭菜香瞬间将她包围。
她抬头,看见林知韞系着那条素色围裙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柔声说:“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不是什麽山珍海味,食材简单,却色泽鲜亮,搭配得宜,却能够让陶念心心念念的这一桌饭。
以前自己生活的时候,林知韞总是习惯于用外卖和简餐应付自己,厨房裏总是缺少烟火气。
而如今,她不仅愿意开始做饭,还会在买菜时下意识地考虑营养均衡,在翻阅菜谱时琢磨着“这道菜念念会不会喜欢?”、“下次是不是少放点油?”。
看着食材在锅中慢慢变成佳肴,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带着“家”的意味的香气,一种踏实而绵长的幸福感,随着那袅袅炊烟,一丝丝、一缕缕地,悄然蔓延至心口最深处,将那裏填得满满当当。
原来,爱一个人,就是会不自觉地,想把世间所有的好都给她。
而这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也最能动人情。
***
随后的两周裏,陶念在为面试做最后的准备,林知韞也开始四处投简歷。
她开始主动地搜寻、审视,期待着在锦城,与陶念共同构建一个稳固的未来。
于是,陶念通过面试没多久,林知韞也收到了锦城未来教育实验学校的offer。她点开附件,看到学校简介中那句核心理念“去分数化,关注个体生命成长”时,內心受到了深深的触动。
这短短一行字,像一道光,穿透了她从业多年来在僵化体制中感到的种种无力与困惑。
这正是她埋藏心底、却始终无缘触及的教育理想,一个在她看来近乎乌托邦的存在。
随后,陶念很快写好了辞职申请,但面对那笔不菲的违约金,不禁微微蹙眉。她正想开口说“我自己来想办法”,林知韞却已默默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她面前。
“用这个。”林知韞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的积蓄,本来就是为了重要的时刻准备的。”
陶念下意识地拒绝:“不行,这太多了,我不能……”
“你能。”林知韞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沉静而温暖,“念念,其实我总是有一点小小的贪心。”
“嗯?”
“我希望你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而不是觉得麻烦了我。我希望你愿意接受我做的一切,而因此越来越依赖我。”
“可以吗?念念。”
陶念望着她,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珍视”的幸福所充满。
随后,林知韞带着陶念回了趟家。许意芝早早就在阳台上张望,看见两人并肩走来时,温馨地笑了起来。
三个人一起去了菜市场,许意芝走在中间,林知韞和陶念一左一右陪着她,一起去逛了菜市场。
许意芝熟练地挑拣着蔬菜,不时回头跟两个年轻人传授挑选的诀窍;陶念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林知韞则安静地跟在后面,手裏提着重重的购物袋。
午饭后,许意芝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播放她正在追的一部家庭伦理剧。
陶念自然地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很快就投入到剧情裏,跟着情节的起伏或唏嘘或气愤,甚至能和许意芝讨论起剧中人物的对错得失。
林知韞在厨房收拾碗筷,听着客厅裏传来母亲和陶念热烈的讨论声、以及偶尔夹杂着的轻松笑声。水流下的手微微停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悄然漫上心头。
临走时,许意芝将她们送到门口,往陶念包裏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妈,我们有钱。”林知韞刚要阻拦,却被瞪了一眼:“这是给念念买裙子的,你不许管。”
陶念的眼眶顿时红了,上前轻轻拥抱了她,随即拍着她的背说:“阿姨,我们去了锦城,会经常跟您视频的。”
许意芝拉着陶念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念念,呦呦她……有时候性子闷,想得多,你多担待。以后在外地,你们俩要互相照顾。”
陶念重重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许意芝又看向女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的。”
下楼时,陶念紧紧握着林知韞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阿姨好像真的接受我了。”
“因为她知道你对我的好,”林知韞回握住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以前没敢想过,现在觉得好幸福。”
***
临行前的夜晚,陶念靠在林知韞肩头,声音裏带着不舍:“我想等你一起走。”
林知韞轻抚她的发梢,哄着怀裏的小朋友:“总要有人先去打前站。你去安顿好,我才能安心离开。”
将陶念送上去往锦城的列车后,林知韞回到空荡的家中,开始整理行装。怀揣着即将与这座城市告別的心情,她仔细打包着她的一切。
林知韞将辞职信轻轻放在李滨江局长的办公桌上。
李局长拿起信,看了很久,才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裏带着真挚的惋惜和不解:“小林,你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发展规划处、以及郑副局长的担子将来要靠你挑的。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有些事情,完全可以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法,不一定非要离开你奋斗了这麽多年的岗位。”
林知韞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李局,谢谢您的挽留和一直以来的栽培。但正因为深思熟虑过,我才更清楚,我真正的教育理想,在课堂裏,在学生中间,我想去能实现它的地方。”
李滨江凝视她片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长嘆一声,终于拿起笔,却在签字前顿住了。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深沉而温和:“好吧,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年轻人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理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信上签下了名字,但随即补充了一句让林知韞意外的话:
“这样,你的档案关系,我先暂时留在局裏,不急着办转出。” 他看向林知韞,眼神像一位看待晚辈的慈祥长者,“给你半年的时间。去那边看看,适应适应。如果……我是说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改变了想法,这裏随时欢迎你回来。这个位置,我尽量给你保留半年。”
这番话,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林知韞瞬间动容。
这已远超一位领导对离职下属的常规态度,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充满人情味的爱护和一份坚实的退路。她深深地向李滨江鞠了一躬:“李局,谢谢您。”
走出机关大楼时,林知韞给陶念发了条微信:【手续办妥,明天见。】
发完这句,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