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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林荫(第2页/共2页)

脸埋进膝盖开始抽噎。

    命运好像从未偏爱过她。

    岚岛的老房子楼下那排杨树还在,只是树皮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陶念站在生锈的铁门外,听见屋裏父亲在和债主争吵:“设备款可以分期……利息能不能……”她转身拐进巷口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插着吸管慢慢喝。

    她也只敢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发泄,人前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临近春节的时候,李瑞荣突发心绞痛被邻居送进东青市人民医院。

    陶念请了半个月的假,小姨每隔三天就提着保温桶来医院,和陶念轮流守护李瑞荣。

    陶平威和陶源去了外地打工,他们却不敢回家,只能将攒下的钱一笔笔慢慢地还债。

    那些讨债的人,在屡次寻找陶家父子无果后,焦躁与怒气日益增长。他们见李瑞荣已重病住院,怕真闹出人命,便打听到了陶念的大学。

    那条林荫道上,陶念攥着课本快步走着,身后仿佛永远跟着看不见的影子。

    那些讨债的人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无论她换多少次电话、删掉多少社交账号,总能在一周內收到新的催债短信。

    “陶念!”同寝室的李敏远远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两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课……”

    陶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她知道,自从上周讨债的人在教学楼下堵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喊“父债女还”后,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食堂裏,原本热闹的饭桌在她走近时会突然安静;图书馆裏,邻座的同学会“恰好”收拾书包离开。

    甚至有一天在宿舍楼下,她亲眼看见班长把她的微信推给了讨债的人。

    “反正她家欠钱是事实”,这句话飘进了耳朵中,她的自尊心也一样慢慢地被风吹散。

    直到那个暴雨夜。

    陶念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窗外电闪雷鸣。讨债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闯进了教学楼。她听见保安的呵斥声,听见鞋踩在水渍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但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第二天,校园裏恢复了平静。那些总在校门口转悠的陌生面孔不见了,催债电话也不再响起。陶念路过保卫处时,听见保安队长正跟同事闲聊:“昨晚那个女老师真厉害,一个人就……”

    那时的陶念就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去追寻那道为她撑伞的身影。

    讨债的人突然消失后,校园恢复了平静,可她的生活依旧没什麽起色。

    清晨五点就要赶去食堂兼职,中午匆匆扒几口饭就要跑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还要接家教到十点。

    母亲的病歷单就压在枕头底下,每张纸都重若千钧。

    偶尔在校园裏遇见熟悉的老师,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不是不懂感恩,而是连说一句“谢谢”的力气都被生活榨干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嘆息,她都懂,可她更懂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有多冰冷。

    那个寒假,陶念申请留校,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到七点带初二数学家教,每次两小时收费120块;周六全天托管三个小学生,按家长要求包午饭另算80块;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夜班,从十点到早七点,时薪15块。

    她在手机备忘录裏算了好几遍,扣除通勤和吃饭,这些收入加上之前的存款,勉强够覆盖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陶念站在校门口的ATM机前,将假期打工攒下的三万二千元钱分成五笔转出。这是给母亲的医药费,家裏的债务她可以不管,但母亲的病不能不治。

    多少次,她都想放弃学业去打工赚钱,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到了现在。

    三月八号中午,班长在班群裏发补助名单截图。

    陶念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

    公示栏前围着几个女生穿着新款AJ,商量着拿到补助应该去哪儿请客。

    陶念的手紧紧握住了手裏的贫困证明复印件,文件袋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当晚她在食堂扒完最后半份免费汤,发现手机裏有三条未读消息。

    短信提醒她话费已欠费、其中一个学生家长不再雇佣她当家教、还有班长发来的微信:“我帮你问过辅导员了,经核查,你去年十一月在便利店兼职超过20小时/周,不符合特困生认定标准。”

    陶念想放弃了,读书又有什麽用呢,能改变命运吗。

    林知韞,你所谓的“世俗的成功”,是不是离我太遥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那个默记于心的号码。听筒裏传来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电话接通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你是……”

    在听到林知韞声音的瞬间,陶念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这些年来,为了躲避债务纠纷,她换过无数个手机号。但无论怎麽换,通讯录裏始终存着林知韞的号码。

    她也说不清为什麽,只是隐隐觉得,只要这个号码还在,就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愿意对她好的人。

    她从未想过要林知韞为她做什麽,更不愿因为自己的处境给林知韞带去任何困扰。

    她只是单纯地想听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能让她想起曾经被温柔以待的时光。

    她拼命地努力着,不过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她只是,想活着。

    想好好活着。

    想有尊严地活着。

    可为什麽这麽难。

    直到某天选修课下课,外教玛丽安叫住了陶念。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解释说河州大学与大学生救助基金会合作的专项补助,专门针对大学贫困生中的特困个案。

    “你这种情况符合两项叠加政策,”她说,“教育学院额外补贴的两千块,上周刚批下来第三批。”

    陶念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短信提示补助到账。

    手机屏幕显示着“跨行转入8720元”。她反复看着转账金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看见发件方是省财政厅的官方号码,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过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窗口队伍裏有人撞到她后背,她慌忙扶住餐盘,酸辣土豆丝的汤汁溅到了裤子上都没有察觉。

    研二下学期,家裏的债务终于还清,陶念在助学贷款结清确认书上按下手印。

    走廊尽头,外国文学的办公室传出《悲惨世界》的朗诵声。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走了好几年的林荫道。

    如今,河州的蓝花楹应该又开了。

    陶念才突然明白,原来在她最狼狈的岁月裏,真的有人默默为她挡过风雨。

    只是那时的她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又怎麽会注意到头顶那片为她停留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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