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你哥,整天就想着当红娘!”张倩一把抢过话筒塞给林知韞,“老师唱首歌吧!”
林知韞走到点歌台前,选了一首《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林知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又那麽动听,这首歌的旋律很安静,比起刚刚的喧嚣热闹,此刻仿佛充满了离別的伤感。
唱到“我会在这裏衷心地祝福你”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陶念的小腿,又迅速移向了屏幕。
陶念看清她眼角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灯光还是別的什麽。
“老师,”李仕超举着啤酒瓶摇摇晃晃站起来,“等我们混出名堂,一定回来请您吃饭!”
林知韞笑着点头,却在低头放话筒时,轻轻抹了下眼角。
“你们少喝点酒,別玩太晚。”林知韞拿起包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陶念看着她推开KTV厚重的隔音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有风吹过,她刚刚喝的果酒,入口甜,但被风一吹,发现后劲有点大,头有些晕晕的。
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林知韞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便利店。
陶念躲在电线杆后,看着她拿起一包薄荷烟,犹豫片刻,又拿了瓶花露水。
胡同裏的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斑驳的砖墙。林知韞靠在墙边,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一瞬,随即化作一点猩红。
“给。”
陶念被突然递到眼前的花露水吓了一跳。林知韞没回头,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你小腿上全是蚊子包。”
陶念接过瓶子,指尖碰到林知韞的手腕,冰凉一片。
林知韞后退了一步。
陶念靠近一步,“我不介意烟味。”
她们沉默地站在月光下,一支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林知韞忽然伸手,像从前那样揉了揉陶念的发顶:“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没考好……”陶念嘆息着。
“你以后会慢慢找到你的目标和你想做的事。只有为了你自己,才能做下去,不要为了任何人……”林知韞缓缓地说。
陶念盯着地上的烟灰,突然抬头,“这就是你不想让我谈恋爱的原因?”
林知韞的手僵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场雪崩。
陶念借着酒意,壮着胆子,一字一句地说:“高一那年,和钟晓她们也是在这家KTV。我知道她们想看我的笑话,但我还是给你打了视频。”
“那时,我既希望我的第35个联系人不是你,又希望是你。”
“我知道很冒犯,可我还是给你打了视频。”
“我是故意的。”
月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撒了下来,林知韞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裏的烟盒。
“其实她们让我说的话,并不是我对你说的那句话,”陶念向前一步,“你知道原话是什麽吗?”
“別说。”林知韞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立刻突然抬手,制止住了她。
夜风吹起陶念的发梢,露出她倔强的眼神:“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两件事。一次是在我取得了作文竞赛证书的时候,一次是说我考上重本的时候。”
“这两件事,我都做到了。”
“林知韞,我喜欢你。”
“陶念。”林知韞打断她,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职业性的、疏离的的微笑,“你还小,分得清依赖和喜欢吗?”
陶念向来是最懂分寸的那个。
当其他学生常在课间无拘无束地凑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莽撞侵入她周围无形的界限时,陶念却始终守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线。
那份分寸感细致入微。交作业时,她会悄然放下,从不借机搭话或窥探;请教问题时,目光专注而清正,问完即止,不会多作停留;就连郑重送出的心意,若见林知韞稍有迟疑,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默默收回,不留一丝纠缠或难堪。
那些让其他老师尴尬的越界,那些让同事们私下议论的亲密,在陶念这裏从未发生过。
她总是安静地站在那条无形的线后,用克制而温柔的方式,表达着比其他学生更深刻的理解与关怀。
即便是此刻,陶念也没有给她任何窘迫。
但是,她不能。
不能给陶念留下一丁点幻想。
十八岁的陶念,站在人生最灿烂的起点。她的未来应该像林知韞期许的那样。在更广阔的天地裏绽放光芒,遇见更多精彩的可能,而不是被困在这段注定艰难的关系裏。
“我分得清的。”陶念的眼底氤氲着泪水。“是你不敢承认,对不对?”
陶念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林知韞的手腕只有一寸之遥。月光穿过指缝,在她掌心投下一道抓不住的光,像是她此刻的心情,像是命运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突然想起林知韞批改的第一篇作文——那时她写“我想要摘星星”,林知韞用红笔圈出这句话,批注:“过犹不及”。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18岁的陶念,除了满腔赤诚一无所有。
28岁的林知韞,已经歷过多少她无法想象的沧桑。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收回。
夜风吹散了她未出口的告白,也吹凉了她手心的温度。
陶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麽单薄,那麽年轻,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有什麽资格要求一个已经站稳脚跟的人,去等待一个连未来都不确定的承诺?
“那你亲我一下。”陶念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平静的夜色。
月光下,她终于撕开所有乖巧的伪装,露出最原始的渴望。
这个瞬间,她不想再做那个懂事的优等生,不想再计算什麽分寸距离。
就这一刻,让她做个自私的人,好不好?
林知韞愣住了,指间的烟蒂掉落在地,溅起几星火花。
“林知韞,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陶念固执地仰起脸,眼底有些湿润,“就这麽一个要求,都不行吗?”
夜风突然静止。
林知韞的气息裹着烟草的薄荷味逼近,却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轨道。
温热的唇落在陶念额角。
那裏有道浅白的疤痕,是高三那年她为追回被风吹走的作文,在马路上被电动车擦伤的印记。
“对不起……”
林知韞的泪水落了下来。
陶念浑身一颤,这个永远从容镇定的林知韞,竟为她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这句道歉太沉重,不知是为了这个错位的吻,还是为了当年没能护住她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韞终于开口:“我送你回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存在。
“不用了,老师。”当一片梧桐叶落在她们之间时,陶念突然笑了。那笑容裏带着释然,也带着成长必经的疼痛。
“那好,你保重。”林知韞转身走了。
月光将陶念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碰到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林知韞,”她轻声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这句话,林知韞唯一敢应的承诺。
夜风吹散雪松香气,陶念望着林知韞远去的背影,轻轻按住额角的疤。
陶念将烟蒂放进空花露水瓶,轻轻拧紧瓶盖。
这个夏夜的一切,薄荷的清凉,雪松的温暖,泪水的咸涩,都将被永远封存。
和那些有关林知韞一切的小木箱,放在了一起。
她最后望了一眼胡同深处,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
半个月后,一封顺丰快递的信封躺在岚岛老家的快递驿站裏。
河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陶念的手裏,校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陶念看着“汉语言文学(师范类)”的字样,释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她点开微信,对话框裏最后那句“老师,我考上了”前面,赫然缀着刺眼的红色感嘆号。
蝉鸣撕扯着八月的午后,陶念站在院角的枇杷树下,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月有常轨,潮有信期,唯人心易变。
她又翻到相册裏拍下的那年盛夏。
照片裏她正在跑第二棒,林知韞站在跑道內侧张开双臂等她。阳光穿透飞扬的沙尘,林知韞的脸颊上,沾着细小的汗水。
风过处,陶念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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