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她两眼。确切地说,是盯着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衫看了两眼。
也是,这衣服怎麽看,也不是她平日裏的风格。
上课铃这时响起,林知韞抓起课本冲进走廊,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听说对方是卫健委的主任……”
推开教室门的剎那,原本喧闹的班级突然安静。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不,是看向她今天格外醒目的着装。
陶念正在刷题,一抬头,手裏的笔不小心地掉在桌上。
“老师今天好漂亮!”魏琳琳第一个喊出来,女生们立刻叽叽喳喳附和。
“林老师,”李豪举着数学作业本坏笑,“老周说您昨天请假是去联谊?”
“有没有遇到帅哥啊?”几个女生好奇地问,“是不是比王老师还帅?”
林知韞没有回答,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转身时看见陶念正把脸埋在臂弯裏,肩膀微微发抖。
林知韞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教室裏渐渐安静下来。
“翻开课本第68页,”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未发生,“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的修辞手法。”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峻的板书,林知韞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陶念从臂弯裏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阳光穿过那裏。
“落霞与孤鹜齐飞……”
林知韞念到这一句时,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有一片粘在玻璃上的枯叶终于被吹走,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纷纷扬扬的落叶,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
可明明,现在是春天啊。
她看着林知韞穿着的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可爱又有些温暖,想起之前在贴吧看到的那句话——“等你上了大学,就会忘记她的”。
***
春末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林知韞将陶念叫到办公室。作文复赛的证书递给她时,指尖在烫金的“一等奖”字样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恭喜啊。”林知韞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你可以。”
陶念接过证书后问道:“有奖励吗?”
林知韞明显怔了怔,随即失笑:“可以啊,你想要什麽?”她转身去拿保温杯,袖口向下滑,露出腕间那条细细的银鏈。
“等我想想吧,先欠着。”陶念故作轻松地耸肩,仿佛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面对林知韞了,她甚至觉得,林知韞一个人这麽辛苦,应该有个人照顾她的。
这个人是不是自己,又怎麽样呢。
转身时,办公桌角落的《思行月刊》闯入视线。深蓝色封面上印着本期专题:《当代青年教师职业倦怠的心理干预研究》。
“我能看看吗?”
“可以。”林知韞的声音突然有些局促,“但这有什麽好看的……”
陶念翻开目录,在“教育心理学”专栏赫然看到《基于情感教育的高中语文教学实践探索——以晋州市二十一中为例》,作者署名“林知韞”。论文第17页的案例分析裏,明明白白引用了一个学生的周记片段:
“当我站在起跑线上时,最希望看到的是她眼裏的光……”
陶念怔住了,这是她去年参加运动会后写的周记,连当时用的比喻句都一字未改。
论文的批注栏裏,林知韞用铅笔写着:情感联结是消除习得性无助的关键因素。
书页在手裏轻轻颤抖,陶念看着那句被铅笔标记的话,耳边突然嗡嗡作响。
原来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那些写在周记边角的晦涩诗句,那些借着问题目为由的课间十分钟,全都被林知韞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收进了论文裏,变成了严谨的学术语言,变成了冷静的情感分析,变成了“教育者应对学生移情心理进行合理疏导”的教学建议。
论文空白处还有铅笔写的待办事项:【周三前交陶念作文集复印件(需隐去姓名)】。
原来自己那些绞尽脑汁写下的文字,那些藏着八百个心思的比喻句,不过是林知韞研究课题裏的一个案例编号。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看完了?”林知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保温杯开启的轻响。
“写得很好。”陶念把期刊放回原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特別是案例七,分析得很透彻。”
“叮铃铃——”
上课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陶念紧紧抓住证书,她甚至没有说什麽,就慌张地跑了出去。
林知韞下意识伸手想拦:“等等——”
陶念在走廊裏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在楼梯转角,她终于停下来,低头看着证书上的“指导教师:林知韞”字样。
陶念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裏,胸口剧烈起伏。
楼下传来学生嬉闹的声音,欢快的笑声像一把盐,撒在她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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