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连喝口水都会引发绞痛。
上课铃突兀地响起,在空荡的走廊裏格外刺耳。“你们先回去……”陶念接过纸巾,指尖冰凉,“別耽误上课。”
张倩还想说什麽,却被苏悦寧拉住。两人犹豫地对视一眼,最终只留下一句“有事就叫我们”,便匆匆往教室跑去。
陶念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滑坐在墙角。贴在冰冷的瓷砖旁,她抱紧膝盖,眼前的光线随着呼吸微微变化。
不知挣扎了多久,陶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眩晕却突然袭来,走廊在眼前扭曲晃动。她踉跄着走了两步,手指刚碰到班级门牌,双腿就失去了力气。
“陶念?!”
陈蔓老师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陶念感到有人接住了她,模糊的视线裏只剩下晃动的日光灯。隐约听见陈蔓在打电话:“林老师,你们班陶念晕倒了!在二楼走廊……”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林知韞从三楼会议室一路小跑过来,发髻都有些松散了。
当她看到瘫在陈蔓怀裏的陶念时,眉头紧锁了起来。少女脸色惨白,虚弱得像片随时会枯萎的花。
林知韞立刻蹲下身子,将陶念稳稳背起。当少女发烫的额头贴上她的后颈时,那异常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抓住我。”她轻声嘱咐,感受到陶念无力的手臂正微微发抖地环住她的肩膀。
走廊的灯光在眼前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林知韞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西装裙摆随着快步行走轻轻摆动。
陶念在朦胧中感受到一个瘦削却稳当的背脊,以及那抹熟悉的雪松气息。她的头不自觉地蹭了蹭,就像在风雪中跋涉的人,突然触到了一丝暖意。
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林知韞轻轻将陶念安置在后座,指尖无意中碰到少女发烫的手腕,她有些发慌,立即脱下西装外套,仔细盖在陶念身上。
车窗外,十一月的梧桐叶簌簌飘落。林知韞从未把车开得如此急切,闯过一个红灯时,她瞥向后视镜,陶念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老师……”
那气若游丝的呢喃,像一根细线紧紧缠住林知韞的心脏。
陶念慢慢睁开眼睛,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灯光下,点滴瓶裏的药水正一滴一滴落下。
她转头看去,林知韞靠在椅背上浅眠,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老师……”
林知韞立刻醒来,眼裏还带着倦意,手已经探向陶念的额头。“没事了,”她微凉的手贴在少女发烫的脸上,“是急性肠胃炎加上低血糖。”手指轻轻将陶念汗湿的头发拨开,“医生说你这段时间饮食太不规律,胃黏膜都有轻微出血。”
“我给你家长打了电话……”林知韞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陶念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手指揪着被单。“我妈……怎麽说?”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林知韞顿了顿,手裏还拿着病歷本。“她很担心你,说这几天忙完就能回来看你。”
林知韞从一开始拿到学生学生档案时,便对学生的情况有所了解。
二十一中的学生,家庭情况大多复杂:父母离异的、外出务工的、把孩子丢给老人照看的,比比皆是。
有些孩子从小缺乏管教,到了高中,性格早已定型,再想掰正,几乎不可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叛逆、冷漠、自暴自弃,像是被生活过早地磨钝了棱角,又或者,是过早地长出了刺。
但陶念不一样。
档案上写得很简单:父母在江寧省做木材生意,初中起便长期在外,如今更是极少回来。
陶念独自留在晋州,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裏,由一位远房亲戚偶尔照看。这样的家庭背景,在二十一中的学生裏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常态。可林知韞第一次见到陶念时,就隐约觉得,这个孩子和传闻中的“问题学生”不太一样。
陶念没有染发,没有戴耳钉,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拉锁都拉到刚好的位置,从不敞着穿。
她的眼神很静,不是那种乖顺的静,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像是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情绪。
林知韞后来才从其他老师那裏听说,陶念的父母原本打算带她一起转学去江寧省,但由于晋州市乃至潭江省人口密度低,因此重点高中每年的本科上线率甚至比一些大城市还要高。
权衡之下,他们决定让陶念独自留下,只为了让她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这孩子挺独立的,就是性格有点冷。”別的科任老师曾经这样评价她。
独立吗?林知韞想,或许吧。
可再独立的孩子,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生病的时候,谁不希望有人关心?胃疼到蜷缩在课桌下时,谁不想要一杯热水,或者一句“疼不疼”?
陶念不会说,但林知韞知道,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谁要她回来……”陶念猛地別过脸去,一滴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止不住更多的泪水涌出。
林知韞沉默地看着少女颤抖的肩膀,伸手去擦拭她的泪水,病房裏只剩下点滴瓶规律的滴答声,和少女压抑的抽泣。
就在这时,林知韞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刚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就传来政教主任刘宏伟怒气冲冲的吼声:“林老师!你们班学生晚课间在厕所抽烟,还把厕所给堵了!现在校长都知道了!”
陶念清楚地听到电话裏继续传来严厉的训斥:“你这个班主任是怎麽当的?学生纪律松散成这样!”
林知韞的手在微微发抖,却依然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抱歉主任,我这就回去处理。”挂断电话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替陶念掖好被角。
“学校那边……”她欲言又止,手指轻轻将陶念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动作十分温柔,“护士站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任何不舒服就按呼叫铃。”
她从包裏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红枣的甜香立刻在病房裏弥漫开来,“温度刚好,裏面是红枣枸杞茶,记得趁热喝……”
“老师快去吧。”陶念抢先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懂事的笑容,“我能照顾好自己。”她甚至故意晃了晃正在输液的手,“看,点滴还有两瓶呢。”
林知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陶念心上。
她听着那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攥紧被角,闻着枕头上残留的雪松香气,突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点滴瓶裏的液体以缓慢的速度滴落。陶念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起林知韞临走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突然很想知道,此刻在学校的走廊裏,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身影,是不是正独自承受着校长的怒火?就像她曾经无数次为自己挡下的那些风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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