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询问的话语,始终是陈述的语气。他越过办公桌,强硬地拉起闻瑕:“我会安排私人医生为你的生产服务,我们不去医院,等到了日子就在家裏生好了,我会一直陪伴你的。”
闻瑕以为自己会暴怒、会发狠,会最起码抓着柳白楠的脑袋往墙上磕,但她没有。那个余光裏堆满了光碟磁盘的书架,让她在这一瞬间极突兀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光是想想,脊梁上就爬满了冷汗。
闻瑕面如死灰,脸色苍白的发青,恐惧和不可置信顺着头皮一点点没到脖颈,她像是被什麽可怕的东西掐住了喉咙,以至于质问的话半个字说不出口。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闻瑕就只剩下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像两颗即将爆炸的血球。
“……那是什麽?”闻瑕嘴唇微动,连牙齿都发着抖,是崩溃的战栗。
柳白楠神情自若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没有半点紧张和不自然:“哦?那是光盘,蛮复古储存工具,不过也有优点,一是数据不会被篡改,二是轻轻一折就可以毁掉,什麽都留不下——这点很好,我最喜欢。”
闻瑕只感觉自己摇摇欲坠:“不……不对!这不是答案!”
“亲爱的”,柳白楠收起笑容,微微挑眉,眉梢带着戏谑:“你认为那是什麽?”
闻瑕明白自己的猜想有多可怕,可为了证实,她猛地挣脱开钳制,疯似的扑向了书架。
哗——
哗啦——
她把能推倒的一切东西推散在地上,光盘噼啪地倾斜着落下来,太多、太多,淹埋了她跪在地上的膝盖。
这些都是什麽?
有盒子被磕的散开,裏面跌出的光盘有最纯白色的盘面,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闻瑕认出来,那是柳白楠的笔跡。
闻瑕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盒子太硬了,她毫无技巧也丝毫不珍惜地用力,甚至那算得上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力。她的指甲绽开,劈出了血,血珠洇进甲床,然后大颗大颗地滚在光碟上。
柳白楠就在一边,缓缓目睹着闻瑕一切理智的溃灭和坍塌。
那些盘的具体数量闻瑕记不得,但她却还记得,那天她的手指尖疼了一百多次,手指连心,她的心也跟着死了一百多次。
不知过了多久,室內干燥的空气因蔓延的血腥而变得湿润,柳白楠俯身,伸出一掌,攫住了闻瑕的下半张脸。
“疼麽?”柳白楠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唇,“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回去睡一觉吧,你会忘了的。”
闻瑕便问他,这些都是什麽?
柳白楠不语,只是降了力度,轻柔和缓地想拉她起来。
“相信我,我把你保护的很好。”柳白楠如是说。
“是麽?”
闻瑕冷笑着,眼神像淬了毒的箭,只想把柳白楠钉死在原地。下一秒,她狠狠挥开柳白楠那只手!
“柳白楠,这些盘裏是不是也该有我一张啊?你用哪张盘来记录我?效果怎麽样,是不是我摆的姿势好看极了?你怎麽不放在这?你怎麽不敢让我看看我肚子裏的这个孩子是怎麽来的?!”
柳白楠立刻沉了脸色,语气不悦:“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麽?而且我怎麽会允许別的男人碰你?!那只是一根针,一根普通的医疗针,你只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们的未来一定堆金积玉,富贵显荣!”
“……”
“柳白楠,你不恶心吗?”
就在此时,闻瑕猛然抓起地上的数张光盘,牢牢抱在怀裏,她狠狠撞开柳白楠,把他撞的踉跄跌倒在办公桌沿,在柳白楠下意识爆出的粗口中不顾一切地向外跑!
她要报警,要报警——
闻瑕姐跟我说,她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报警!
可她并没有成功逃离开这栋高楼。
电梯在第一时间锁住,她只能抱着光盘往消防通道跑,跑的太快太烈,几张光滑的碟片顺着手肘的缝隙往地上滑落,她也来不及捡,只能瞪着血红的眼掉眼泪。后面有奔跑杂乱的追击脚步,紧接着还有光碟被踏成碎片的噼噼声。
闻瑕想,碎了也好,裏面是谁就没人知道了。
闻瑕还想,她对不起怀裏还抱着的这些人。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闻瑕就这麽跑了十几层,胜利明明在望,可就在倒数第三层的拐角,柳白楠倚门站立,彬彬有礼微笑注视她。
“跑累了吧?”
柳白楠伸出手臂,小臂上还有磕出的鲜红色的淤青:“来,回家吧,我不会责怪你的鲁莽。”
“滚——!”
闻瑕一步步后退,苍白的脸上是死寂的、灰败的眸子。
她毫无生机,只是拼命吼着:“你他妈滚——!”
困兽犹斗,可况是闻瑕。
她抱着那些仅剩在她怀裏的光盘,准备再一次奋力地一头撞出去!
可那些都失算了。
两个彪形安保轻松制住了她,他们在柳白楠的授意下,小心地避开着她的肚子。
柳白楠目光可惜地瞥了一眼闻瑕的小腹:“十几层都没掉,它注定是你的孩子。”
“带走吧”,柳白楠嘆口气,挥挥手。
闻瑕的挣扎像小兽哀嘶,无人理她。车行十几分钟,她被强行带回了家。
什麽家?那怎麽可能再是家。
那是个可怖的梦魇。
……
说到这裏,闻瑕并没有直面提起她跳楼的原因。她说完那些话,沉默很久,才对我说:“闻俞,那些女孩怎麽办呢?”
“躺在病床的七个月,我在想,我怎麽就没死了呢?死了就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些光盘,更不会一睁开眼天花板上飘着的全是人脸,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赎罪呢?”
“我当时再大胆点、再努努力就好了,我真该抱着那些光盘从大楼裏跳出去,摔出个漂亮的、惊天动地的响,然后。”
那种极淡淡地,说不清是什麽意味的神色再一次出现在闻瑕脸上。这一秒她的手忽而没了力道,落在活动板上,驀然地像一只撞死在窗棂上的鸟。
她几近无声地:“然后,我总会比现在有用。”
——总会比现在有用。
有什麽用呢?我默默想,那是要用死亡换来注视和正义吗?那种胜利会令人感到愉悦吗?会让人开心吗?可以说的出一句“痛快”吗?
我想把这些问句挨个地拎出来问问闻瑕,等话到喉咙裏转了几圈,却又觉得没了意义,狼狈地囫囵吞了回去。
“……別窝囊”,我嘀咕着,缓了会对她说:“別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胁別人,別在黑暗裏窝囊地死去。”
“…已经够窝囊了”,闻瑕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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