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一直沉默的老爷子忽然想开似的,一口气吃下去了,又张口要酒喝。公馆裏基本被搬挪一空,但还有洋酒,因为不方便所以没有带。于是开了一瓶,给秦慎达斟上。秦慎达喝了,用的是茶杯,招呼杨家兄弟坐下。
“你们也喝。”
杨璧成看看外头,是的,夜很沉了。黑幕之下,远处星星点点是舞场永久不熄的灯火。窗台上还有阿菊留下的一块水蓝色抹布,垂下一根白色线头,成了唯一的亮色。钟还在,指着罗马字十点。吊灯孤零零地照着,原本忙碌的杨公馆今天无比清冷。太太们搓麻将的小台子还在,地毯上的大朵花蕊不知什麽时候烧了洞,到走也没发觉。花园还不知道日后不一定会再有打理的人,锁鏈依旧随着夜风敲击后门。
杨振泽与杨璧成拿了两只白瓷碗,斟满了,一口气喝干。
“如今外头老乱了,一塌糊涂,出去,无论做什麽,一定要当心。”他又说:“吾的钱,侬姆妈看得很好。伊自己是性子硬的人,让伊凡事不要看太重。”
“知道了。”杨振泽要扶他休息。秦慎达原本似乎要说“不必”,终于还是允了。
随后杨家兄弟,立在一处,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又很默契地放下被褥,相贴着入眠。
第二日早上,秦慎达与杨家兄弟去码头。
丁沅带着日本人来了,都留着一式一样的小胡子,夹着公文包。一个看似翻译,先与丁沅攀谈几句,又到码头前看了看,点点头,是满意的样子。
秦慎达见了,面无表情,两个狮首核桃在手裏转得吱吱作响。
“怎麽,秦爷亲自来?”
“年轻人不懂事,平日也是我掌一掌。如今,要换人了,唯有我说的清楚些。”
“那秦爷是应下了?”
“怎地不应。丁三爷说的是,上海,赚钱地方,大家开心才好。”
丁沅笑了笑,与身后的日本翻译说道:“这是码头的管事,他愿意与各位合作。”翻译听了极为满意,转身唤其他几个一道进去看,又令秦慎达带路。
杨振泽心裏乱跳,一个猜测在脑中爆开。他忽然挽住秦慎达的胳膊,急道:“外公……弗要呀!”丁沅却不知何意,笑道:“小杨老板怎麽回事,难道是不想合作麽?”
秦慎达无比沉稳,道:“小孩子,脾性重。来,阿四、阿毛,带小少爷下去。”
杨振泽双目圆睁,惊道:“不……不要!外公……”秦慎达按住他的肩,沉声说:“不是说好了麽?侬姆妈,还在等着你一道去呢。好好撑着。”
阿四与阿毛,带几个兄弟将杨振泽、杨璧成牢牢制住,丁沅很满意,与秦慎达一道,引日本人进去了。
年初三,没有报童,也没有申报。
码头剧烈的爆炸声,让申城短暂炮火的间隙中又一次惊醒。
秦老爷子,终于成了需杯酒相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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