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因还带着孝,又不好冲了新家的太太和弟弟——他到底喊不出口。只能穿着一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马褂,肩上別着一块黑布,一朵白绢花。
秦三小姐和杨振泽坐在屋裏,一个冰冷着脸,一个微微笑着,等着迎正统大太太家的长子。到底是不用怕的,既然未曾给过热脸,那就连式微二字都谈不上,杨璧成只是个流着杨老爷血脉的帮工而已。秦三小姐必须气一气,也必须冷一冷,不然怕是压不住新来的这个儿子。而杨振泽却是好奇多过不喜,想见一见这被父亲遗忘多时的人。他与秦三小姐不同,没有被欺瞒之后的怨恨,且多年来父亲的态度也说明苏州那位“兄弟”是透明的,他丝毫没有将对方当做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未至申城已不遭人待见的杨璧成在踏进杨家之前,已然于途中想好了称呼。他虽然性子绵软,也咬着牙不欲任人拿捏。太太二字,是决计不会喊的,这是留给自己母亲用的称呼。那末喊一声秦姨已算很客气的了,他甚至不想喊的。至于弟弟,怕和自己一样,也是觉得尴尬,且看着办罢。
他就这样进了门,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窈窕而美丽,一身胭脂色的旗袍倒肃杀的紧,唇也抿着,同样胭脂色、肃杀。一个高大的青年——温和而俊美,西装笔挺地立在正厅裏,和他身上软泥似的白马褂确是云泥之別。
风从门外吹过,却分毫不给他几分薄面,燥热的后背没有凉快的错觉。那女人,与他终日在佛堂裏乞求菩萨垂怜的母亲不同,她仿佛生来就是无需求人的高傲,而她的儿子也是同样。
杨璧成被她的目光一刺,別说喊人的勇猛,整颗心都噗噗地漏着气,像个破了的皮球。他立时就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并且轮不到自己决定喊些什麽,因为秦三小姐根本就不在意,也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有些颓唐了,就像预备好了要同归于尽,哇呀呀呀已然冲到阵前,连一个浩然在胸的死法都已想好,忽然发现没人理会,这是尴尬和灰心的事。于是只能成立在原地,拿出一副清冷疏离的态度,不至于太难受。
就在这时,一旁的青年温柔而和善的笑着对他说:“你就是杨璧成,我的大哥。”
杨璧成被他的目光欺骗了,立时相信他是个温仁善良的好弟弟。青年对他伸出手来,一只热烫而宽阔的手掌将他苍白的指节攥紧,杨璧成忽然就出了汗。
杨振泽捏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碾揉,笑着说:“大哥刚来,一定热了吧。家裏有汽水,走,我带你去拿。”他看着杨璧成闪躲的眼睛,汗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尖儿滑到喉结上,又洇湿了月白色的衣衫领子。不中不洋的狗屁倒灶看得太多,突然来了个杏眼圆润的羞怯大哥,水糯糯的江南烟雨撒进申江,杨振泽被洋人们、假洋人们糊得腻味的胃口一下子刁钻成了精。
他猛地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前几日同几个生意朋友去打球,恰说起新青年之择偶观。倒有人讲,必要“诗人或诗人崇拜者”,再不济也要“新时期的诗艺家”,他忍着笑,心裏在骂什麽狗屁东西。
杨振泽看着杨璧成,心裏想了一阵新青年之择偶观,绕来绕去只想掀开他的嫩皮,尝一尝是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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