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作答。
“我忘了是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因为我妈妈不给我吃零食觉得新鲜吧,”喻舟晚托着脸,接过我递给她的纸盘,“可意,你小时候真的很喜欢哭。”
“是啊,小孩子就是会有很大的脾气很多的不满,长大了会解决问题,反倒很少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嚎啕大哭了。”
蛋糕没有预料中腻腻的甜,面上的果汁胶冻和中间咸芝士奶油中和后口感比纯甜的滋味要更加诱人。
“那上一次哭是什麽时候呢,还记得吗?”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发问,“我指的是那种情绪崩溃的哭。”
“上次……嗯……”我沉思之际不忘再吃一口,“我记起来了,是那一次,我说我要离开这个家,并且是说不想和你维持这种关系。”
“真的?”
喻舟晚咬着叉子沉思,她没记起当时的细节,却也没立即百分之一百地全然相信。
“真的。”我咬了一大口蛋糕。
“我不信,”喻舟晚不高兴地低头蔑了我一眼,“可意,如果你当时哭过的话,我肯定会知道你是有在犹豫的,但……你的动作和语气那麽坚决,我都不知道该怎麽留住你,所以你肯定是没有哭的。”
我听到咔噠一声,仿佛有什麽庞然大物爆裂开,从口腔裏顺着牙齿传导进耳朵,直达神经。
哦,原来是塑料叉子被咬掉了一角。
原来拒绝的立场如此真实,如此不可撼动,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我想想……如果是真正意义上控制不住想哭的那种流泪,应该是三年前我和你分手,那天晚上吵完架在医院包扎后回到家裏,翻到你给我的画册,忽然明白发生了什麽,那时才是真的有哭。”
“都还没在一起怎麽叫分手?”
喻舟晚拈出一张面巾纸递过来,我没反应过来要接,她便轻轻地抚摸我的脸,这时我才感觉到顺着眼角鼻翼到下巴湿了长长的一路。
“姐姐,现在可以记得清楚了,上一次哭是是在今天。”
“虽然没有提但是也算的吧,姐姐和我都做过那麽多亲密的事,”我看到她的目光缩紧,万分小心地打量四周,抬手要制止我在光天化日下说出口,神情裏熠熠的光彩又出卖了她的希冀,“比如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准备一次意料之外的生日惊喜,这些事不管是从亲人的角度,还是作为恋爱情侣之间,这都是我们足够亲密的证明。”
喻舟晚侧过身寻找方才在后面谈天说地的姑娘们,我以为她是出于警戒心,毕竟她和我聊得投入,完全没听到吹哨声,正酝酿调侃的话语想开口嘲笑,脸颊上忽地传来的轻柔触感,在顷刻间蔓延到嘴唇。
啊。
还好她们都不在。
“你也会为我难过啊,喻可意,我以为你没有心呢。”
为某人心甘情愿地流下眼泪是一种无尚的殊荣。
从前我怕那个下流卑鄙的自己配不上这般无价的恩典与偏袒,于是我寧可把它摔在地上也要维护脆弱的自尊心,并不断地自我催眠推卸责任,现在我对她重新坦白,心安理得地接受无条件的钟情与爱意,像平分一个蛋糕一样与她平分为彼此流泪的特权。
喻舟晚带我逛了教学楼与艺术楼裏的社团活动室等各种地方,我们甚至在一个柜子裏找到了她用记号笔遗留的一行墨跡,就像是在她曾经的脚印上重新走过一轮,覆盖掉原先徘徊的足跡。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我来过这裏很多次,在很久之前,在她没有发现的某个时间点,我就已经在和她并肩行走了。
临行前,喻舟晚一边低头买票一边问我要不回七中看看。
我拒绝了,一方面是我对那裏没什麽感情,一方面是我想在天黑前回到那个有温馨灯光的公寓裏,抱着柔软的小糕糕,和她敞开心扉地聊不能公开在日光下的细节。
“对了,那个画册还在吗?”
我正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坐在旁边的喻舟晚突然拉住我的手问道。
余光中被轧成点和线的树木与高楼逐渐清晰成相,又快要到站。
“嗯……不在。”我决定和她实话实说地坦白,转过头悉心地在一片人群纷攘和广播语音构筑的喧哗裏凝视那双柔软的眼睛。
“是扔了吗?”
我摇头。
扔了是不够珍惜,弃置一件物品意味着存有随时有意气用事弃置一段关系的可能,弄丢是过分轻蔑,把往日別人一手捧上的宝贝丢在尘灰居住的角落。
“我烧掉了它。”
残忍地一页页撕碎烧掉,彻底毁灭所有的痕跡。
我忽然和那时的自己在不同的时空裏连上了讯号,那时是彻底连带着自己曾经的心意一起在火裏焚烧殆尽,在我咀嚼这个词时口中竟像着了火那般不知该如何安置这条僵硬的舌头。
“不想跟我和好了吗?”
“你会恨我的,”我没来由地开始矫情地计较起来,“那时候你真的不恨我吗?姐姐,我不相信,如果没有我破坏约定,后面的生活你都不可能过的这麽困难和痛苦,也不会……”
指节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敲,我喜欢在思考时感受她的脉搏,仿佛只要同频就可以共享彼此五彩斑斓的思绪万千。
不会怎麽样呢?
如果从头推翻这个时间线,现在的一切都要说不,连我们买的连坐高铁票都要被认定为无效,然而我并不认为这张车票可以和前面的“痛苦”二词相提并论。
我竟不知道说什麽了。
“可意。”
喻舟晚吹完头发后长长地舒一口气,给一段短途旅行画上最后的句号。
我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坐到床上,喻舟晚枕着我的肩膀,我猜这样是表示话题的亲近,当然也有可能即将要诉说一件长满尖刺的事实,于是她需要像刺猬那般蜷缩起来成为预备抵抗的姿态。
“其实……在那件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
“就像你说的,孤身一人在格拉的那段时间,我觉得目前的痛苦裏有你的责任,我甚至想,你当初为什麽不和妈妈一样指责我改学校,说我做的是一个自私愚蠢的决定,为什麽不阻拦我做任何事情,连见不得人爱好都要纵容我去做。”
明明口口声声说讨厌,还是要粘着对方不放。
我捏了捏糕糕水球似的身体,它不理解对话的字眼儿,只是钻进袖口裏发呆打瞌睡。
“是爱我的,对吧……我渴望听到你的声音,哪怕是肮脏的命令语调。”她凑近贴着我的耳朵,“所以我用別人看来是虐待的方式折磨自己,这样就不会幻想跟你亲密拥抱了,喻可意,你最能理解我了,对不对?”
所以回来找我的那次,我看到的是一个被恨意与埋怨塞满的人吗?
我如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供她解读。
“我那时已经想清楚了,喻可意,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虽然那时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我需要你在这裏,在我面前,让我去梳理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希望我们站在一起,即使这样是对自尊心和羞耻心的背叛。”
即使这会让那天独自难堪的喻舟晚就此受到永无止境地孤立。
“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姐姐?在我跟你第一次脱掉衣服赤裸地相对时,这些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她亲吻我的额头鼻尖与嘴唇,一点点向下,我抚摸着她的眼睛,追踪着眼泪途径的据点。
“所以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我问她。
“嗯?”沉湎于身体纠缠的人神色忽然清明。
“我是说,从什麽时候开始想要再见到我?”
“一直都很想。”喻舟晚咬了一下我的肩膀,对直白的答案避而不谈。
“总是会有一个决定让你回来的契机,那到底是因为什麽让你转变心意呢?姐姐,明明你也可以在那边工作生活的,你不是告诉我已经在参与工作室运营了吗?。”
“你猜。”
我扫兴地吐出了一口气。
最终是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在关键时刻完美地命中要害。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有时会觉得喻舟晚耍无赖的语气越来越像我,这让我很头疼。
有种在和半个自己对话的荒谬感,一颗极其有韧性的橡皮球在我和另外一个我之间无休无止地弹过来弹过去。
“下次放假是什麽时候?”我转变话题。
“下周末和下下周末不行,怎麽办?”喻舟晚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诉说毫无办法的事实。
“那就等你有空,”我扯了扯快要掉到地板上的被子,“我随时都可以。”
“你不忙了吗?之前不是说你要忙着申请材料和语言考试……”喻舟晚喜欢把脸埋在我颈窝裏说话,这样我可以安稳地抱住她,“我是不是会耽误你的时间?”
“现在又不急。”
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另一个决定,怕再有额外的变数。
“所以是有什麽事情吗,可意?”她这才想起来要问最重要的,“如果着急的话我可以提前安排。”
“没什麽事情啊,随时都可以的,看你假期方便,”我捏着她的耳钉,今天是漂亮莹润的小珍珠款,“我想带你回家看看外婆,顺便……去看看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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