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別人也没任何用,我心裏其实有种强烈的直觉——她的家人肯定是知道长子的死因和高睿有关,只是因为不想毁了最后一个孩子,再加上她没有直接责任,权衡利弊之下,不了了之。
所以高睿才能轻轻松松地将看似致命的把柄透露给我,也不怕我泄露出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冷血的人?”
我眨眨眼睛,不做评价。
溪州的很多东西都做成了甜的,包括端上桌的小笼包,我勉强吃了一个,发誓以后坚决不来这个城市生活。
去上课的路上下起了雨夹雪,高睿一手撑着伞,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有些別扭,冷风从腋下钻进来,仿佛裹紧的棉衣被揭开了一道漏风的口子。
弯腰假装找钥匙,我不经意地将手抽回来,牢牢地夹在身体两侧,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羊毛围巾上。
我不喜欢跟任何人在社交场合靠得太近。
早上的这碗米线几乎是我们几个在溪州最自由的一顿饭,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大部分都是在一中的食堂解决,每天晚上十点半上完课,回去补一补课上的笔记和作业,再躺到床上差不多到了凌晨一点。
这几天,喻舟晚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我正在上课,犹豫了片刻,我解开头绳,一手托着脑袋,用头发和手挡住耳机。
一边耳朵是笔在纸上的摩擦和试卷翻页的哗啦哗啦,听着她在微小动静和均匀安定的呼吸声,直到回去的路上耳机没电了我才挂掉了电话。
之后就再无其他的交流。
我实在忙得不行,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竟一转眼就到了结课考试的日子。
高睿问我需不需要跟她一起回去,她可以让司机开车送我到枢城,我考虑之后,决定不麻烦她,自己一个人回家。
这几天我经常做一个相似的梦,在高铁上打盹时,它又席卷而来。
梦裏我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一边说着露骨话语一边做着亲密的事,却被闯入的其他人打断,梦裏的我对一切却表现得无比坦然,即使赤身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扫地出门,我仍然不知羞耻地往外走。
在后半段梦境,我不知为什麽又折回去面对那些人,和他们争吵,最后心慌意乱地惊醒,梦戛然而止。
梦裏的每个人都很熟悉,我甚至叫他们的名字,但醒来之后,所有的记忆都迅速蒸发,只留些许碎片。
舅妈家住的地方在枢城的辖区內,可因为在城西北的新区,高铁和地铁只通南端,要过去必须地铁转公交,倒好几趟车。
“囡囡呀,”姥姥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拖着箱子走近,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迎上来,“怎麽没打电话让舅舅接你?”
前几天降温,她在下楼时踩到薄冰摔了一跤,走起路来比之前愈发颤颤巍巍。
“离得又不远,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了。”
“这不行……拎着这麽多东西,下次记得喊你舅舅,他天天借別人的车开,顺路带你一段也是好的。”
巴掌大的小屋堆满了各种家居和生活用品,地上胡乱地扔着拖鞋棉鞋和顏色鲜艳的纸袋。
我将书包和行李放到墙边唯一一块空余的地砖上。
“婆奶奶买了一整个鸡,別人家村裏养的,不是那种吃饲料的,两个鸡腿都给你留着。”
话音刚落,她忽然又沉默了,弓着腰钻进厨房裏。
我想起来,舅妈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按年龄来算是比我小几个月的妹妹,从小一直身体不好,几乎是在医院裏长大的,我只见过两三次,刚上一年级那年,心脏病发抢救无效去世了。
因为谁都不愿提起,所以我对这些事的印象也很单薄。
大概姥姥在提到两个鸡腿时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原本轻松愉快的重聚顿时沉默无言。
舅妈家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平,两个房间都不大,主卧进去就是床,还有一张盖着蓝色玻璃的老书桌,玻璃底下是泛黄的纸张与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和他们的女儿有关的,坐在学步车裏的、被父母搂着的,以及骑在跷跷板上的——背景是大片花丛,还有几张大的儿童写真,旁边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父亲杨骏母亲张琳女儿张诺诺摄于贰零零陆年冬月初一
仔细看她的五官,和我有那麽一点点相像。
在楼下的小公园散步时,我找到了和照片裏一模一样的跷跷板与花丛,游乐设施锈得没法再用,因为冬天的缘故,也见不到什麽绿色。
吃过晚饭和聊完家常之后,我正打算去洗漱睡觉,舅妈忽然拉着我去房间,打开上锁的柜子。
她蹲下身找东西时,我忍不住看向玻璃底下的照片,在节能灯和玻璃的反光下泛白斑驳,好些都已经看不清脸。
她递给我一个铁做的饼干盒。
“小纯走的突然,也没告诉我们这些东西要怎麽处理,”她拉着我的手,“原本你爸爸说要跟衣服一起烧掉,但我跟你姥姥都觉得不能听他的鬼话,应该给你留个念想。”
她好像是有什麽话想对我说,又不知怎麽开口,我想与她对视时她的眼神不停地闪躲,恰好此时舅舅开门回家,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抱着饼干盒躺在陌生气味的床上。
卧室门底下有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可以清楚地听见舅妈问他有没有吃晚饭,舅舅抱怨工地最近大裁员,工资又要拖到过年后再发,舅妈说咸鹅涨价了买不到年货,舅舅反驳说没那麽讲究,姥姥晒的鱼和猪肉已经足够一家吃到年尾,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又一件。
怀裏的铁盒子硌着手臂,枢城晚上也开始下雨,砸在窗户上砰砰响。
外面三个人忽然陷入寂静,像断了信号的广播电台,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差点忍不住隔着门缝确认他们是否还在。
走到书桌前我再次逐一观察玻璃板下的照片,它们仿佛又什麽魔力,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驻足观看,从这些旧日的痕跡裏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去。
我拿开落灰的词典,角落裏有几张黑白照明显比其他的照片痕跡要新,应该是不久之前才摆上的。
黑白相片的主人公有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比起我印象裏的她,相机定格的杨纯脸颊饱满,年轻朝气,烫了潮流的短发,没比现在的我大几岁。
后续在枢城的几日,过年的气息一天赛一天的浓重,虽没什麽亲戚要走,基本上仪式感还是要备足,我帮着舅妈和姥姥采购春联和瓜子花生等物什。
唯一一件还算有意思的事情是,姥姥坚持看中了一件商场的红色披肩的斗篷衫,非要掏钱给我买下。
为了搭配这件衣服,我跟着舅妈选了一双黑色小皮鞋,又从行李箱裏翻出一双紧身裤,收拾出了一套体面的新年行头。
自从杨纯和喻瀚洋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了过年特意买新衣服了。
路过荒无人烟的小公园,舅妈提着满手的塑料袋忽然停下脚步。
“都回乡下过年了,城裏冷清的很。”姥姥忍不住自言自语,催促我们快步离开。
到年三十那天早上,姥姥才猛地想起来忘了给原来租的房子也贴上春联和窗花,让我打电话给房东帮个忙。
舅妈和我说过,她原本想年前就退掉租的房,奈何姥姥不同意,坚持要两边都待一待。
房东大妈人也心善,和舅妈他们俩商量好,姥姥不住的时候会每月来打扫一次。
不过因为做了手术身体不太好,大妈一家早早地回南方女儿家住了,压根没来过。
为了让她老人家少操点心,我倒不介意多跑一趟,马不停蹄地又坐地铁换公交赶回出租屋。
数个月没人住的房间,飘着淡淡的灰尘气味。
这个地方有许多杨纯生活过的痕跡,我理解姥姥的心思,即使搬走了那些东西,离开了这块地方,也就丢了魂,像大堆垃圾似的没办法理清,而不搬走的话,随着她的老去,很多事情都会被遗忘,所以她每个月寧可从牙缝裏省吃俭用也要抠出钱来租这个破地方。
我留着门透风,从內到外扫了地,草草地拖了一遍,翻出许多过期的药和空瓶,连同废泡沫塑料纸一起打包扔到外面的垃圾站。
从抽屉裏翻出一卷透明胶,我拿着春联回门口贴上,倏地一转头,被门口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我发现喻舟晚特別喜欢收集各种及膝的大衣,松松地罩在身上,一副慵懒舒适的样子。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回声特別清晰,住在一楼的人可以听见顶楼开门转钥匙的动静,住在顶楼的也能清楚听见楼下的人爬楼梯时的喘气声。
但喻舟晚就这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靴子,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爬楼的喘气,我肯定地认为是刚才翻找东西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脚步。
她双手揣着兜站在门口,既没有征求能否进来,也没有退出我的视线。
“你来干什麽?”我以为这个点,她会和石云雅他们一起在家裏过年。
喻舟晚隔着门打量了一圈屋子裏的陈设,我径直走出门贴春联,而她顺势后退站到楼梯扶手旁,无声地旁观我撕旧纸擦门板动作。
“喻可意,过年不打算回去吗?”她问我。
我撕下一条胶带,仔细琢磨了一通,没觉得临州这个地方和“回”字不太搭。
“不打算,”我抖了抖春联纸,抹平裏面的气泡,“等过完年再说吧。”
“家裏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们家现在没人住这儿了,”我后退了两步看看端正与否,“我回来打扫卫生,贴个春联。”
“昨天我来的时候,没人在。”
她的腰带蹭到了墙上的石灰,顺着我视线的方向,她低下头,看到了一抹灰白,却也只是看到,没有伸手擦去。
“你进来坐会儿吧。”
我关上门,重新推上电闸,烧了壶热水。
喻舟晚规规矩矩地坐在褪色的沙发裏,倒真有几分客人的拘谨。
“你昨天来了?”
“嗯,”喻舟晚应了声,“没等到人,以为你出去了。”
她的头发用鯊鱼夹整理好,干净利索地盘在后脑勺上,伸手去够纸巾,衣服从我的鼻子旁边掠过,有好闻的香味。
“你现在跟谁一起住啊?”
“我?和我姥姥,暂时住我舅舅和舅妈家。”
我自作多情地以为喻舟晚在看着我,结果她拿着纸巾擦完玻璃杯上的水,只是在单纯地盯着面前的茶几发呆。
“那你来这裏做什麽?我又不会跟你回临州,我得陪我姥姥他们。”
“我知道。”
喻舟晚点头。
她站起身的动作并不算快,单膝跪在沙发上之前还不忘撩了一下垂落的发丝,我知道她想要做什麽,身体却因为抗拒別人的靠近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向后仰。
她凑近吻了上来,舔舐着唇瓣,从唇尖开始小心地吮吸,见我没有拒绝,便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舌尖轻而易举地探入,带着一丝清凉和甜味的气息在我的口腔裏化开,想到喻舟晚在计划这个带着勾引性质的吻的过程中把“糖果”加入备选项裏,我忍不住想发笑,她却迫不及待地啃咬着我的嘴唇,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我莫名产生的笑意心怀不满。
我听到她带着喘息的索求。
喻舟晚将脸埋在我的颈窝裏。
“可意,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闭上眼睛,糖果的甜味逐渐淡去。
我听见厨房裏的热水壶在沸腾前不停地发出气泡声,白色的水雾让周围的温度陡然上升。
对外界的感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头脑裏难以控制的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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