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耳机。裏面是我根据昨晚对角色新的理解,重新录制的几段叶文婧的台词。
“能量守恒定律在那裏失效了……”我的声音在耳机裏响起,比围读会时更低沉,更內收,试图捕捉那种理性框架被冲击时,从內部产生的、细微的裂痕感。
听起来……好像比昨天好一点?但距离我理想中的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还差得很远。
叶文婧的难,在于她几乎所有的戏都是內心戏。她面对的是宇宙级的奥秘和崩溃,但她的外在表现必须是极度克制的,甚至大部分时候是面无表情的。所有的风暴都要通过眼神、细微的肌肉控制、以及台词底下暗涌的潜流来传递。
这对演员的要求太高了。任何一个细节把握不准,就会要麽面瘫,要麽过火。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又隔着一层看不穿的毛玻璃。
“林老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这部剧的编剧,一个挺热情的年轻女孩,“刚才那场戏,你那个眼神处理得真好,就是那种‘虽然我很花痴但我也有一点点自己小聪明’的感觉,特別到位!”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谢谢王编,是您剧本写得好。”
心裏却暗自嘆了口气。看,这就是我现在的标签。连编剧夸我,都是夸我演“花痴”到位。
我必须尽快跳出这个圈子。
“王编,”我忽然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您平时写这种比较复杂的角色,比如內心活动特別多,但外表又要很冷静的,有什麽特別的技巧或者方法吗?我最近接了个新本子,有点挑战,想学习一下。”
编剧女孩眼睛一亮,显然很乐意分享:“哎呀,这种角色最难写了!我的经验是啊,一定要给她设计非常具体的‘內在动作线’和‘外在掩饰行为’。比如,她內心正在经歷海啸,但外在可能只是在平静地整理实验数据,或者反复擦拭一个杯子。通过这种內外反差来体现张力……”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我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这些技巧层面的东西,我当然懂。但我知道,最关键的那个“核”,那个能让一切技巧变得真实可信的“核”,不是靠方法能解决的。
它需要真正的……感同身受。
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裏。
“对了,林老师,”编剧女孩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听说你接了星熠那个大项目《星墟》?厉害啊!”
消息传得真快。我笑了笑,没否认也没确认:“还在接触阶段。”
“真好!那本书我可喜欢了!原作者苏晴,真是个天才!就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人挺怪的,不太好接触?上次围读会,好像闹得有点不愉快?”
我的心微微一紧。看来那天的事,到底还是在小范围內传开了。
“是吗?我不太清楚。”我含糊地应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觉得能写出那种故事的人,內心世界一定非常丰富敏感吧。”
“那倒也是。”编剧女孩点点头,“不过跟这种艺术家合作,你们演员可能也挺有压力的哈。”
压力?何止是压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围读会结束后,我因为要等车,在休息区多坐了一会儿,无意中听到制片人跟周编辑的几句对话。好像提到苏晴对剧本的某些初稿调整有不同意见,但沟通起来很困难。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如果……如果能知道原作者本人对叶文婧最核心、最真实的看法,甚至是对剧本修改的意见,是不是就能找到那把打开角色的钥匙?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微微加速。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苏晴那明显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状态,就算能接触,剧组方面也未必希望演员和原作者有过多的直接交流,以免干扰导演和编剧的创作。
我压下这个有些冒险的念头。还是先做好自己的功课吧。
休息时间结束,场务开始喊人。
我重新站起身,走向片场中央刺眼的灯光下。脸上再次挂起那种属于“甜妹”的、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
但內心深处,关于叶文婧,关于苏晴,那个寻求“核”的渴望,已经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
---
周编辑收到苏晴那简短的“我没事”三个字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立刻回复了一大段关心和安慰的话,并表示项目不着急,让她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这一次,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会议、关于沟通的事情。
放下手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但轻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王制片那边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项目不等人,剧本的修改和打磨必须尽快推进。而苏晴作为原作者,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可是,怎麽沟通?
上次围读会的经歷还歷歷在目。强行让她参与会议,显然行不通。打电话?发邮件?以她目前的状态,很可能直接石沉大海。
周编辑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裏转了几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电脑上《星墟》的剧本文件上。
忽然,他灵机一动。
既然直接的语言沟通如此困难,那麽……文字呢?
苏晴最擅长、最感到安全的,不就是文字吗?
他立刻打开邮箱,斟酌着措辞,给苏晴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邮件裏,他绝口不提围读会的尴尬,只是以极其诚恳和尊重的态度,将目前编剧团队对剧本的一些调整思路(主要是结构和技术层面的微调),以及几个存在争议的、关于叶文婧角色刻画的关键点,详细地罗列了出来。
在邮件的最后,他这样写道:
“苏晴,以上是我们目前遇到的一些困惑。我们都知道,叶文婧的灵魂来自于你,没有人比你更懂她。如果你觉得方便,能否抽空看看这些点,以你的方式(比如在文档裏直接批注,或者随便写点想法给我),给我们一些指引?不急,在你感觉舒服的时候进行就好。你的每一个字,对我们都无比珍贵。”
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语气足够温和、尊重,没有任何压迫感,然后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心裏依然没底。
这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投石问路。他不知道那颗石头,会落入死寂的潭水,再无回响,还是会惊动那只极度敏感、容易受惊的鸟儿,让她再次飞走。
他只能等待。
而在酒店的房间裏,苏晴正一页页地翻看着剧本。她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开。
当她看到某些被修改的地方时,会下意识地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无声地抗议。而当看到某些保留了她原意的精彩段落时,眼中又会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电脑屏幕上,新邮件的提示图标悄然亮起。
标题是:周编辑 - 关于《星墟》剧本的几点请教。
苏晴的目光扫过那个标题,手指在触摸板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剧本。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掉邮箱窗口。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城市的光芒星星点点,如同遥远星墟的倒影。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深陷各自困境的灵魂,因为那些白纸黑字,似乎又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联结。
那点微光,虽然摇曳不定,但尚未熄灭。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