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王玚,此前战场杀出了个赫赫威名,伤了腿回京后倒是低调,颇有些安分守己的意味,却不曾想原是个断袖,行事还如此张扬,怪也。
虽说龙阳之好不是什麽新鲜事,可这把书生带到明面上,还对外给个身份意图封住众人议论之口的,少之又少。
有违伦理,有违阴阳,却同王家情种的名号相配,难不成此情不假?
众人各怀心思,举杯交盏,赏花吟诗,投壶射艺,这百花宴还算宾客尽欢。
中途谢同被快步倒腾而来的小厮喊走了,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是一身朝服,神色肃然。
此后,本应各自寒暄,互道別离,却平地落下了一道惊雷。
谢成原搂着秋半姑娘起身,想当着王玚的面再与许明霁亲近。不曾想听了谢同匆忙离去前的耳语,几变脸色,此讯事关重大,搞不好谢家得落个千古罪名。
泗州城就在南江一带最北段,即使谢成再厌恶,他也没办法否认谢家宗族之基就在那。
谢成吩咐了几句,背后摆手让秋半下去,而后挂上了一脸着急:“诸位,还请留步。谢某刚得了个要紧的消息!”
他闭目吐气,整理衣襟拱手朝前深深一拜,一字一句道:“南江决堤,泛滥已有月余,地方知府为保项上乌纱帽,瞒上不报,死伤无数,今已有瘟疫之兆,我朝之大难!”
瞬时庭下忧声四起。
文人墨客一片哗然。南江决堤,饿殍百裏,国库亏空,西都冗战,屋漏偏逢连夜雨,即使身在京中又还有几天安稳日子过。
许明霁看着王玚握紧的拳头,深深皱起了眉。
水患,疫病,二者其一已经足够让一个封建王朝走下坡路,更別说兼而有之。
况且许明霁身在京中权贵之家,都已然能感受到百姓流离失所之众。如此內忧外患,不是一个单薄的愁字可以形容的。
王玚和常子乐则更加心惊,南江的消息怎麽瞒的这麽严实。
南江一带何时成了一族天下,那些欺上瞒下的狗官和谢家的关系又有多深。死伤几数,该死的疫症又蔓延到何处了。
“现下家父与家弟已速速进宫禀明圣上,与众大臣共议对策。谢某在此恳请,诸位若有治水能者,医术妙手,万望能挺身而出,救灾救民,共渡我朝大难。”
“我辈自当义不容辞……”
“家国有难,尔等舍身相助也无怨……”
赶赴南江救灾,若平息了祸患,那便是平步青云,史书千古留芳名;要是才能平平,但熬了过去,也算是仕途壮举,回京亦可安稳此生;可流民与瘟疫哪是什麽好相与的东西,此去约莫九死一生,去了就成了朝廷派去的“交代”。
嘴上的忠义,与心中的计较,孰重孰轻?
百花宴草草作结。
谢成留了王玚与常子乐在亭子裏,似有事相商。
许明霁在连廊处,看着清池裏快要游不动的锦鲤,摆尾也滑稽。
可锦鲤见岸上有人仍乐此不疲地聚过来讨食,嘴巴一张一张,挤开身边的同类。
它们会不会撑死。
一把鱼食撒了下去,拥挤的岸边霎时溅起了水花。
“许公子,秋半久仰。今日一见,自愧不如。”
是谢成身边的姑娘,面若桃花,锦衣富贵。但许明霁不解,她为什麽来找自己搭话?夸自己好看又是何意?
“秋半姑娘此话不妥,莫取笑许某了。”
秋半掩唇浅笑,复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而后一五一十地传话:“谢二公子方才托秋半带句话,若是许公子日后无所依,谢二公子他最是爱才。”
“……”许明霁听懂了言下之意,谢成是什麽狗皮膏药吗,又来这一套,“有劳秋半姑娘,就不劳谢公子费心了。许某自有去处。”
“哈哈哈,男儿总是可以志在四方的。话带到了,秋半告辞。”
“姑娘慢走。”
秋半落下了她的帕子,许明霁拎起快步上前要还回去。
走到连廊的拱门转弯处,听见秋月同她的侍女说,速去凤山阁订许明霁今日衣着,拿回来让秋月楼裏的姐妹瞧好了,今晚就要那些臭男人掏钱买。
可別让他人截了她的财路,常子乐承诺分的利银她收定了。
许明霁一时语滞,原来秋半姑娘兼职销冠,正在努力吃回扣。
“秋半姑娘,你的帕子落下了。”
秋半和侍女看他,接过双手递来的帕子,笑他:“许公子真是不解风情。”
许明霁装傻,这年头他可没有随意拿走人家姑娘手帕的想法,这又不是现代的纸巾,借用了扔垃圾桶裏还能给保洁人员省点工作量。
两人相伴而出,美人若西子,一颦一笑皆风情,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时众人相倾。
柳清也在门前等车马,见许明霁走近,视若无睹,他不屑与妓子往来。靠着雌伏攀附权贵的书生,只有皮囊,何来风骨。
“许公子不必相送,秋半先行一步。”
“姑娘慢行。”
许明霁伸出手背扶了一下迈上轿子的秋半,他从前就习惯顺手给女孩拉开车门。
这落在柳清眼裏却变了味,不知检点,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柳翰林这是何意?”
许明霁实在搞不懂这个人,方才诗会上就不时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戏也太多了。
“只是想起百姓食不饱腹,有人却枉读圣贤书,流连富贵。”柳清甩袖而去。
柳清是嫉妒的,他不甘心,凭什麽一个落榜书生可以靠脸博得王玚的青眼,如今还借以幕僚之名,半步入仕。
他寒窗数十载换来的却是在宫裏抄书,若当初王玚约见自己真存了那种心思,自己应下了又哪裏会有许明霁的机会。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许明霁抽了抽嘴角,懒得追究,坐上五甲牵来的车轿等王玚。
亭子裏,几人官话说尽。
谢成只说谢家会为南江一事尽己所能,只字不提为何已过月余未曾走漏半点风声,甚至还有闲情嬉戏。
“假若王玚你赴南江赈灾,自然不舍得将美人带去受苦受累罢。”
王玚手中竹扇转眼横在谢成喉间,扇面之下,利刃不过毫厘。
“想必你也不会舍了这条命。”
“……”谢成背后有些凉意,强定心神,轻轻推开竹扇,“玩笑话罢了,你又何必当真。”
“哪怕我身在千裏之外,你也得小心自己的脑袋。”
谢成望着王玚的背影,嗤笑,他对许明霁的滋味越来越感兴趣了。
常子乐看着二人交锋,并不掺和,想着自己回去要提点姜序一二句,毕竟许明霁也胜似姜序亲人。
王玚上轿子前,五甲耳语了几句,他沉下眉眼,只觉头疼得紧。
“公子,忧思过多伤身。”
许明霁直接伸手拉开王玚皱起的眉心,看来南江一事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我能做些什麽?我能为他做些什麽?
王玚愤懑这些酒臭粪桶捅出了这麽大的篓子,苦的全是无辜百姓。他亦忧心阿明,后悔过于高调把许明霁置于人前,他若不在阿明身边,豺狼虎豹都盯着阿明。
“阿明可曾怪我,让你娼倌之名附身。”
“公子可曾怪我,除却皮囊一无是处。”许明霁靠在王玚肩上,发丝在肩颈处撩拨,王玚有些想躲。
“不曾。”
“我亦不曾。”
王玚没有推开许明霁,两人静静地依靠着,离家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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