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出一条路，搬开碎石，把惊惶失措的镇民从各种地方挖出来。

    几十号人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卡车车斗，莉莉丝又从废墟裏找到辆没被砸坏的小面包，勉强把所有镇民都塞了进去。

    “去哪？”蜘蛛抖着声音问。

    没有人说话。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发不出一点哭声，所有人脏兮兮地挤作一团，呆滞地看着面前，蜘蛛从他们脸上看到了绝望、崩溃和难以解释的恐惧，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他们有关世界的认知就完全崩塌了。

    那些是什麽？为什麽没有发生情景？

    怪物不会直接跑出来攻击人，镇民不会死在自己的家园……情景，那些情景是唯一可能存在的危险，枫糖镇应该是天堂一样的地方，可这些又是什麽，他们应该怎麽办？

    米奇和莉莉丝对视一眼，对蜘蛛说：“回去找人。”

    蜘蛛一句话没多说就掉转了方向，两辆车沉默地驶向那具庞大的蛇的尸身，路过蛇尾时，他们看见几具被压成肉泥的怪物尸骨，到处找不到岳山原，米奇神情紧绷，突然一拍车窗：“在那边！”

    他一脚踹开车门，跑过去从尸山之下把岳山原挖出来。男人浑身是血，断了两根肋骨，右手臂不自然的扭曲着——但幸好，米奇刚喊了一声他就睁开眼，好歹没完全晕过去。

    “还活着的镇民都救出来了，”米奇架着他往车上走，“A区北面死了两个人，再远完全塌方，车过不去，最近的掩体只有档案馆，老大你看……跑？为什麽要跑？”

    米奇一愣。

    岳山原本来半死不活地挂在他肩上，这会却突然抬眼，艰难地打了个手势：“……跑。”

    米奇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强烈的血的腥臭味涌入鼻腔，米奇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卡车上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发着抖看向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米奇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敢回头，深吸了口气，扛起岳山原拔腿就跑。身后石块崩裂和蛇吐信子的声音如影随形，车上的人尖叫着催促他，莉莉丝枪筒对着这边开枪，还有两米的距离，眼看着就要上车，米奇突然感觉脚腕一凉，半截细长的蛇尾尖卷了上来，扣住一甩，他整个人就被凌空抛起来，朝着另一侧的裂谷飞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以为自己要完了。

    那乳白色的雾涌入鼻腔，裂谷之下的黑影一瞬间似乎都逼到了眼前，就在这一秒，他下坠的过程突然停止，一抬头发现岳山原用右手死死扣住了他，另一只手抓着副驾驶摇摇欲坠的车门，血顺着他们交握的手往下淌，有些淌到米奇眼睛裏，他看见岳山原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嘴唇半点血色也无，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大。”

    岳山原气若游丝地往下瞥了一眼，手臂发力往上一提，立刻有人把米奇拽了上去。

    紧接着他也被拖进车厢，濒死的翼蛇攀附在裂谷的一侧，黑色的蛇尾向下坠入岩浆，它试图往上爬，沉重的鳞片就带着它往下坠，突然它飞了起来，从未展开过的肉翼掀起巨风，蛇尾带出的火星顷刻间点燃整个街区。

    它在他们上空盘旋，蜘蛛想把车开出去，岳山原半倚在后座，喘/息道：“……先別动。”

    那翼蛇果然并不理会他们，只是一圈又一圈的在头顶盘旋，傍晚的天空一半炫彩一半灰暗，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电突然从中间劈下来，撕裂了云层。

    沉重的天幕之下，奥威斯翼蛇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立刻被深不见底的裂谷吞噬了。

    几分钟的时间裏，没有任何人说话。

    人类千万年传承的基因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起到了某种作用，他们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他们曾经无数次和同类一起幻想过——这样古老的、如神陨落的画面。

    一片寂静之中，有个女孩爬到岳山原旁边，指向云层之外的星星：“长官，那是什麽？”

    他们从未见过星辰。

    岳山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能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他看向窗外，星海比遥远记忆中的还要璀璨。他不知道兴瞳此刻在做些什麽，但或许快要成功了，这样大规模的污染物暴乱，连星空也无法再被遮蔽，即便只是微小的一角，或许也足以说明什麽。

    只是，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吗？

    ……

    半小时后，一组车队驶入档案馆的断壁残垣当中。

    岳山原自己动手固定住右臂，开始尝试用对讲机联系其他人。

    整个枫糖都在遭受攻击。

    他们这裏有奥威斯翼蛇，其他地方也有不同品种的“寂灭”体，巡逻组不得不动用了博士的大规模杀伤武器，死了很多人，活着的被聚拢起来，博士他们也被两个巡逻队的人救走，现在正躲在西区地下掩体。

    当初，谁也没想到枫糖会需要对抗这种程度袭击，所以掩体只修了两个，其中一个就在档案馆的地下——后来干脆发展成了实验室。

    米奇说：“因为前几天那事……实验室暂时封闭了，不过进去躲一躲应该没问题。”

    岳山原把对讲机扔给他：“尽快往裏撤。”

    这些污染物不会停下太久，失去驭使之后短暂混乱了一段时间，现在隐隐又有攻击人类的势头。

    “去学校的路已经完全毁了，”封闭大门前，莉莉丝小心翼翼看了岳山原一眼，“老大你还过去麽？外面不太安全，你现在……”

    你现在算半个残废，右手不好使，肋骨还断了。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口，或许，她也不想真的阻止岳山原去寻找兴瞳。

    岳山原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掉落的树叶和残枝被风卷起到夜空——天彻底黑了。

    他转过身，幸存的镇民还没去地下室，都站在身后看他。他们不希望岳山原离开。

    这裏很少有人被岳山原救援过，但几乎每个人都看见过岳山原走入一场情景，或者从一场情景裏走出来。在他们的印象中，他总是能很快解决危机，他从不休息，也从不失败。

    岳山原对上那几十双恐惧而担忧的眼睛。

    他想起兴瞳曾经在这裏说过的话。

    他说就算最后失败，他们一样也会变成紧密相连的尘埃，一样可以穿越没有尽头的时间。

    所以就这样了吗？他拿不回所有的记忆，也没有办法再见到他。一瞬间，岳山原有些恍惚。

    米奇沉默片刻，把枪递给他。

    男人最后回头看了眼远处大学的穹顶，接过枪，转身走进了通往地下的楼梯间。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