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高大的身影。
石息。
那一瞬间,石一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可是眼前的人又是如此真实,柔软的黑发反射着月光,脖子上还有未拆的纱布。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今天的石息穿着石一从未见他穿过的黑色衬衫,似乎是因为下面还有绷带,所以既没有穿西装,领口也没有领带。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麽石息会出现在这裏,石一眼泪几乎要掉出来。就像漫长的逃亡终于看到终点,石一歪歪斜斜地奔向石息,手指触及石息衣襟温暖的布料,一瞬间的放松令石一差点跌倒。
他以为石息会关切地扶住自己。
但是石息没有。
石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裏,看着自己的哥哥努力抓住自己的衣襟才没有摔倒,却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石一并未意识到这些反常,只是攀附在石息胸前,劫后余生般倾诉:
“我们快走,姓贺的疯了……他说我是……什麽克隆……还说我是在这裏出生的……操,这裏是哪裏……他给我喝的东西,有问题……”
然而,出乎石一意料地,石息居然笑了。
“他说的不对吗?”
石一呆住。
“我是你哥啊!跟你一个娘胎裏生出来的亲哥啊!!”
“谁说的?”
这个反问令石一的咆哮变成了沉默,睁大了眼睛仰视着石息。
自己的【弟弟】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却像在嘲笑眼前这个丑角。
“我根本没有哥哥。”石息对着已经失去反应的石一说,“母亲那种孱弱的身体,生一个孩子就已经是奇跡,怎麽可能有两个孩子呢?”
黑色的眼睛睥睨着胸前的人。
“你只是一个父亲带回家的【物品】罢了。”
“胡说……你们都疯了……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石一大喊,“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石息似乎真的被幽默到,无声地做了一个“呵”的口型,石一仿佛听到自己胸腔裏传来破碎的声音。
“你能回忆起任何童年的事情吗?”
石一哑口无言。
他不能。
“我……我只是,头脑不好……没有小时候的记忆……”石一惨兮兮地笑道,“我上学成绩就不好,一直留级,什麽都学不好,记不住事情,小时候的事情,也都忘了。”
“我亲爱的、可怜的【哥哥】啊。”
如今,“哥哥”这个词从石息嘴裏说出来,只剩下残忍和嘲笑。
“我曾经告诉过你吧——正好相反,你其实非常聪明。你知道为什麽学习总是跟不上‘同龄人’吗?
因为你跟他们,根本不是【同龄】啊。
你从人造子宫醒来的时候,肉体已经15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哥哥……”
石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石一眉心。
“15岁的躯壳裏,住着一个婴儿。
我亲爱的【哥哥】——
你不是‘没有童年的记忆’,而是‘根本没有童年’啊。”
石一望着石息好看的薄唇,诉说着他听不懂的残酷事实,视线被泪水朦胧,茶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一汪零落的碎片。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家人……
眼见石一的泪水就要落下来,石息一把抓住石一脸颊,迫使石一仰起脸。石一被石一突然的粗暴惊吓,呆然地看着这个温柔又凶暴的男人。
“你为什麽要哭呢?是因为我不愿意再扮演你的‘弟弟’吗?是因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所谓‘家人’吗?”
石息再次露出那根本感觉不到歉意的笑容。
“抱歉啊,但是我已经厌倦了,一想到要配合你那可笑的‘家人游戏’,我就感到恶心。”
当“恶心”两字从石息口中吐出,石一浑身刺痛般哆嗦了一下。
“骗人……你在说谎……你明明对我那麽好……那麽温柔——”
话音未落,石一突然被石息一把掐住脖子,一米七五的石一居然像个玩具一样被石息一只手举起来,后背重重抵在墙上,离地的双脚在窒息中挣动。
即便是负伤的石息,依然毫无悬念地将石一碾压。
最可怕的是,即便这时,石息依然微笑着。
“看啊,哥哥,就算再次这样杀死你,我也不会感到一丝惋惜,你对我来说,与死在我手裏的所有人、所有畜生一样,毫无特殊。”
石一咽喉蠕动着,似乎想说什麽,眼泪终于沿着脸颊滑落。
石息手掌松开了一些,好让石一能说话。
茶色的眼睛,带着悲伤的希冀,看着这个阴晴无常的刽子手。
“……为什麽地铁爆炸的时候……在赌场的时候……要救我……”
石息温柔地笑了。
“因我不能让你受伤啊。”
说着,石息将石一放下来,不等对方弯下腰捯气就扳起石一的下巴,拇指怜爱地抚过被掐红的脖颈。
这一幕,与那天早晨石息在卫生间的爱抚,那几日留在脖子上的红肿,终于重合起来。
毛骨悚然。
石一终于相信了:
石息真的会杀死他。
用尽全身力气,石一猛然挥开石息的手,蹒跚地向着研究所深处逃亡。
漆黑的、空荡荡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石一头脑昏沉,视线中天昏地暗,像酗酒后的醉鬼,东倒西歪地前进。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断片,四肢绵软不受控制,前一个有意识的瞬间在扶着墙走路,下一次意识恢复时已经变成了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
只有身后轻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持续回荡在脑海中,无论石一如何奋力前行,也无法甩掉,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像死神等待收割将逝的灵魂、像禿鹫等待将死的晚餐,就这麽不紧不慢地跟着石一,玩味着——
他的逃亡。
终于,走廊出现了尽头。
一扇打开的门,出现在石一面前。石一趔趄着撞进去,本想着进去后锁上门……
却在进门的剎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黑漆漆的巨大房间裏,遍布着“血管”,这些“血管”外部裹着各种顏色的塑胶,从天花板上、从地面上、从半空中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房间的中心,如同蜘蛛的盘丝洞。
房间的中间,是整个空间裏唯一的光源。
一只装满透明液体的圆柱体容器,固定在发着冷白色光芒试验台上,上下两端的金属接口,与房间所有“血管”相连,这些“血管”经过金属接口后,剥离了塑胶,伸进容器的液体中。
盛满有机物液体容器的正中,漂浮着一只大脑。
无数纤细的“血管”,最终伸进大脑皮层,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沟壑中。
石一跪坐在容器前,茶色的眼睛反射着冰冷的白色光芒,凝望着这椭圆形的物体。
就连石息从身后走进房间,石一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很美,不是吗?”石息轻声赞嘆。
石息从呆坐的石一身边走过,走向发光的容器,小心翼翼地、虔诚地捧起容器,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形同少年的认真与忧伤,将额头轻轻抵在容器玻璃上,闭上眼睛。
仿佛在试图向那颗大脑传达自己的思念。
“对不起……让你沉睡了这麽久。”
终于,麻醉药效再次吞没神经,石一望着不远处的景象,身体向一侧缓缓倒去。
冰冷的地板上,眼睛透过泪水,倒映着石息的表情。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个男人真正的温存。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注:
① 凡选择必有歧视,凡歧视必付代价,凡竞争必有成本:出自《薛兆丰经济学讲义》。
作者有话说:
阿西……明明是想工作之余放松心情才写小说,我为什麽要写这种扎心的故事……【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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