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小泱接过来,手指弯弯,表达谢谢。
章敘觉得无意义的道谢和还礼实在影响心情,于是他只微微颔首,有些清冽,说:“晚安。”
待到后半夜,风雨无减弱的趋势。盛小泱睡不着,盯看玻璃窗外侧激烈凝结的雨珠,被暴风刮散,一茬接一茬的循环,最后淌成无数细流,消失于天地间,不知归向何处,难免多愁善感。
愁着愁着,这思绪又飞往章敘那裏,也蛮奇妙。盛小泱翻个身,有些懊恼——章敘好像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
房门虚掩,正好形成一个窥看角度,盛小泱就又没忍住。
床头灯微暗,投射出一道柔和身影,章敘半靠在床头,翻阅着某本书籍。
那应该也有一种声音,盛小泱想。
思维慢慢模糊,眼前光景晦暗不明,盛小泱眼皮好重。薄毯从小腹滑落,他伸手要捡,到最后却没有了动作。那截手腕微垂,轻盈皎洁、骨骼精致。腕上头绳微微晃动,同脉搏的频率。
章敘悄然而来,捞起薄毯,顺了顺,再轻缓给他盖好。
盛小泱呼吸深长,睡得好沉。
章敘看他很久,从松懈的眉间到精巧的鼻尖,眼底赏阅殷红的唇,最后停留于手腕。
今夜漫长,纷纷扰扰,不好入眠。
盛小泱睡得还行,再睁眼,窗外是斜风细雨裹着的朦胧江南。
他睡眼惺忪,还迷糊,起身抻懒腰,手再一垂,摸到薄毯,微懵,想不起很多细节。
章敘不在了,那边床铺整齐。
盛小泱回忆起来感觉做了一场梦,好不真实的梦。因在他人生规划中,从来没有哪一条规划了“跟章敘处同一个空间过夜”,这太不符合自己一贯觉知的喜欢准则。
会越界,要反思。
可哪裏忍得住。
盛小泱到反思一半,眼尾余光悠悠一颤,忽瞟见那杂而不乱书桌上,跟许多雕刻工具摆在一起的好像是本什麽书,有点眼熟。
盛小泱回忆,他看过的书不多。待要凑进细查,中途,封面几个字恍惚闪过——手语什麽指南。
-……
他人都麻了。
不确定,再看看。盛小泱突来的奇妙探知欲战胜理智,脚步继续往裏挪。马上清楚了,焖肉不知从哪裏奔来,汪汪好几声,盛小泱听不见,干脆咬他脚踝。
盛小泱醒过来,抱焖肉,摸摸脚踝:咬重了。
焖肉好像懂,摇晃着尾巴亲昵示好:你不能跟爸爸告状,我俩天下第一好。
盛小泱弯眼睛笑,哦!
人类和狗狗之间也有好多秘密。
盛小泱于是退离章敘的房间。袒露想要探寻某些事务的心跡,是不应该的。
章敘戴了副无框眼镜,正在工作,他持一块椴木,手握刻刀,雕镌花叶与蜻蜓,功底深厚,刀法流畅。这些盛小泱不懂,他只觉一块普通木头可以变得这般花团锦簇,很神奇。
再有其他因素,也同时撩拨着盛小泱。
比如章敘手臂伤疤未愈,随刀尖走向绷紧的肌肉,好性感。盛小泱头一次超近距离窥探,窥得脸烫心跳,又心道这样不好不好,可眼睛却无处安放。
章敘知道盛小泱来了,不看自己,说什麽话都属无效交流,隔老远也戳不到人,干脆静默。
细节雕刻好久,当荷叶的蜻蜓惟妙惟肖出现时,章敘终于放下刻刀,摘了眼镜,休息片刻。他再看盛小泱,瘦瘦的人站那裏,一步没动过,坐也不坐,头扭向外,赏雨观风,还看焖肉上蹦下跳
那眼睛能这麽忙呢?章敘想着,便走过去,戳戳盛小泱的肩膀,让他回神。
盛小泱的神其实全在章敘身上,表现淡定而已。
章敘也不说话,等盛小泱看他,眼睛就是不过来。
小雨淅沥,哗哗声响,不知过多久,风先止了。盛小泱看河边树叶不摇,而章敘岿然不动。
山谷包围了他,让盛小泱心有杂念。
耗着时间无意义,章敘想通了,于是又戳一下,手指骨节好有力量。
盛小泱调整心绪,微不可察,深深呼吸,终于飘眼过去,跟章敘四目相对。
章敘指指自己的嘴巴。
盛小泱于是看他唇。
“罚站啊?”章敘说。
盛小泱尴尬抿唇,不好意思,手语道:你在工作。
章敘颔首,从善如流:“哦,那我工作完成了。”
盛小泱:?
“吃早饭去,等你好久。”
盛小泱:??
等我?
章敘蛮喜欢看盛小泱从懵钝到吃惊的表情变化,虽然很微小,但有趣,挺好逗的。他不解释,高深莫测笑笑,往外走,又于屋檐下停步,撑开伞,转身注视盛小泱,展眉示意——来不来?
盛小泱急忙跟上,焖肉也噠噠地来。
人生大事无非吃喝睡觉,章敘贯彻很好,没亏待过自己。但盛小泱不好,章敘觉得他太拘了。一把伞下,并排走,也要隔着两拳头的距离,只有小狗无忧无虑。
回避到极致,那算刻意,可以藏着什麽秘密。
章敘看盛小泱一眼,不动声色。
台风来得凶,去得倒干脆,江平路商户忙收拾残局,准备开业迎宾。盛小泱想,小面馆应该也要开门了,等下过去上班。
章敘收伞,手裏青菜包给盛小泱,说:“我有点事,你等等我。”他指某处檐下长廊,“坐那边吃。”
盛小泱知道回小面馆的路,他可以自己走。但盛小泱不会拒绝章敘,让等就等,和小狗一起。
青石板路又热闹起来,乌篷船荡开水中古桥,船夫摇桨歌唱,船尾泛起层层涟漪。盛小泱听不见,看得见,越来越喜欢这裏。
章敘给他两个包子,还有点烫的,他先吃一个。焖肉乖乖趴盛小泱脚边。
长廊另一边过来一群人,身穿红马甲,每人手裏都有东西,要麽拎扫把,要麽捏个垃圾夹,浩浩荡荡,精神气足。他们找个空地合影,有专门领导派头的人指挥,合影完后各自散开。灾后重建、清扫景区,恢复秩序,为人名服务。
盛小泱觉得新鲜,就着包子边吃边看。盯着盯着他发现,其中有一人眼熟。
李大光?
这家伙被章敘送到苏淼淼那,不学习不听教,送他去上学,他说要跳楼,叛逆得像峨眉山的猴。实在没办法,管不住,但真放他回去混社会吗?才十六岁,也不行。
苏淼淼求教章敘。
章敘曰:一个猴一个栓发,你给他找根绳。
苏淼淼在体制內混久了,言外之意能听懂,不用说得太明白。天冷送被,苏淼淼对章敘感激不尽,并且嘴甜,哥,你来考公吧,一把准上岸的。
章敘对朝九晚五的工作没兴趣,但既然苏淼淼开口了,他正好踩台阶上,提了点要求。
苏淼淼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不过这是前话,不必追忆。
后来苏淼淼找来她退居二线,即将退休的前领导。说明情况后,前领导义不容辞,去当了那栓猴的绳。
李大光一尥蹶子,领导就捂左胸口嗷嗷喊难受,我心脏疼啊喘不上气。李大光毕竟还是个小孩,真怕老太太死过去,这笔账再算他头上,那翻出五指山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了,最后脾气收敛很多。今天跟着社区志愿者下基层服务,回去还能多吃一顿肯德基。
乃陶冶情操。李大光这麽安慰自己。
盛小泱不知李大光其中曲折离奇的心路歷程,所以不太想跟这人对上信号。但他也不能走,章敘还没回来呢,要等的。
盛小泱刚扭个头,李大光就看见他了。二傻子用力招手,好兴奋地喊:“哑巴!哑巴!是我啊!”
他满腔种同类相见泪汪汪的故人情,此刻看盛小泱十分顺眼。然后又猛地想起,哑巴还是个聋子。于是撒腿向他跑去。
盛小泱不想理他,焖肉先吠起来。
“汪汪!!”
李大光过来了,先骂,死狗,让开!扬起垃圾夹还要打。
焖肉窝裏横,在外可怂,见状吓尿了,躲盛小泱后面。
盛小泱目光沉冷,眼睛斜横过去,看着不着声色,实际透着凶恶的狠劲。他稳准狠地捏住李大光手腕麻筋,顺势夺走他的垃圾夹,另一手拳头砸过去。李大光瞬间捂脸蹲下,嗷呜乱哭,惨得可怜。
“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李大光愤愤哭诉:“我牙刚补好的!”
盛小泱冷脸咬包子,不看他的话。
李大光哭完了,往前挪一步,靠近盛小泱,替自己辩解:“我被诏安了,我现在是好人!”
盛小泱举着那垃圾夹,面无表情对准李大光,像持剑似的,可有大侠强调。
盛小泱警告他,离远点。
李大光怕他真来拧自己的脑袋,怂了吧唧说:“……哦。”
焖肉见状,又可以了,高傲仰头踱步出来,汪两声,替盛小泱吶喊助威。
盛小泱:……
章敘回来了,伫立在不远处的石墙后,手裏拿着两杯绿豆汤。
这绿豆汤本地风味,除了土著,很多游客也爱喝。江平路一位阿公有祖传手艺,章敘在他那尝过,味道比別处好。昨天刮台风他歇业了,等过会开门,人估计多,章敘先约了,过去一趟,买一杯给盛小泱尝尝。
回来看到这一幕。
他斟酌片刻,没有出去,看了好久。
盛小泱有一双乌沉沉的瞳珠,凶神冷面看着善恶难明,却有另一种生机,特別标劲,和同自己在一起时的內敛不同,每一面都是鲜活神采。
章敘有一秒钟瞧入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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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ing
章敘: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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