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与淮伸长了脖子,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身后。
公交才停,祝与淮抓起座位上的雨伞,三步并做两步地跳下车,往季柏青的方向狂奔。
天上的云层越压越低,骑车的人都在努力往家的方向赶,只有祝与淮朝着一个人奔去。
他怕这雨忽然落下,更怕季柏青淋雨回家。
祝与淮甚至没有想过季柏青已经走远,而自己会找不到他的情况。
他努力狂奔,还好,终于!
祝与淮停下来,半弯着腰拄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到季柏青背着书包,手裏拿着捆好的纸板,慢慢地陪着身旁头发花白的老人走着。
他之前在学校门口见过老人,是季柏青的奶奶。
祝与淮歇了几秒,直起身来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季柏青和奶奶走近家门的那一刻,祝与淮开心地想,还好你没淋湿。
他才在心裏庆幸完,天就像破了口的洞,哗啦地下起雨来。
他打开季柏青给的伞,在瓢泼大雨裏,看着季柏青没入遮风避雨的屋檐处。
也是那个时刻,祝与淮从心裏生出个念头,他迫切地知道了自己这麽多年的人生想要去做的事,想要成为的人。
关于后面从公交车下来这一段,祝与淮没讲给季柏青听,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心事。
就连属于当事人的另一方,都无权过问。
他也实在没办法对着季柏青说出‘你知道吗,当年你给我伞那天,我跑着回去找过你’这种偶像剧一样的话。
祝与淮看着远处低垂的闪烁的星星,说:“那天谢谢你的雨伞。”
季柏青低声地笑笑:“没事。”
后来的事,祝与淮从別人口中听说,爷爷在季柏青高考不久之后去世了。季柏青没去北京,去了香港。
祝与淮说:“当初听到你去学新闻,我还有些吃惊。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学物理,老觉得你会去研究所研究一些深奥的公式或者理论。”
季柏青想了想,笑着说:“原本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后来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
“嗯。”
季柏青还记得《禿鹫和小女孩》所带来的震撼。
女孩瘦骨嶙峋,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上攀爬着,可以清晰地看到附着在薄薄的皮肉底下坚硬的肋骨。
一只禿鹫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收拢着翅膀,伸着利喙,在伺机等待。
季柏青因为这张图片,看到了一个和自己身处的世界完全相反的样子。
震撼季柏青的是什麽,苦难吗?
季柏青认为不是,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震撼他的是苦难被看见。
世界宽广,可对有的人而言,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吃饱穿暖,躺在舒服的床上入睡,是不用提心吊胆,躲避不知何时投下的炸弹。
季柏青第一次产生了梦想一样的东西,他想让这个世界听见更多的声音,看见更多的不同。
季柏青因为这张照片,第一次知道普利策,第一次那麽向往爬上一座高峰。
确定志愿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那时的季柏青对未来充满期待,有不安,也有喜悦。
祝与淮静静地听着季柏青讲这些。
季柏青如期登上高峰,站在山顶上,供许多人仰望着。
但祝与淮却在他的只言片语裏想问辛苦吗?
祝与淮读过他的新闻报道,也看过新闻行业的人对季柏青的评价。
他们称季柏青为业界松柏,称他热血难凉,一支笔公允致良知。
祝与淮记得新闻报道裏季柏青站在燃烧的房子前回答问题,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背心。
那段时间,祝与淮每天雷打不动地观看国际新闻,哪怕季柏青只是出现短短的几分钟,他都会变得很开心,又很安心。
之后,开始担心明天的季柏青。
祝与淮隐藏起那些情绪,说:“我看过你的报道,大兵屠杀百姓。”
“嗯,那是我当外派记者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经歷动乱。”
祝与淮还是没忍住,问:“辛苦吗?”
季柏青摇头:“不辛苦,只是觉得战争残酷,生命脆弱,人性不可考究。”
他回忆着,接着说道:“我有天采访完一个小孩,刚走出去一段距离,听到身后嘭的一声枪响。我转回头去看,刚才鲜活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具残缺的将凉未凉的尸体躺在那。我跑过去,把人抱在怀裏,捂着他的肚子,大声地喊着救命。周围的人定定地看着我,还没等到任何救援的人来,那小孩就已经断了气,死在了我怀裏。”
“我一直都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我说,你最大的愿望是什麽?”
“他睁着无邪的大眼睛反问我,愿望是什麽?”
“后来因缘际会,我救过一个雇佣兵,我采访过他,我问他利益驱使之下,杀戮平民会不会有愧疚之心?如果是別的国家花钱让他攻打自己的国家,他会去吗?他当时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流寇。”
季柏青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并不悲呛,但在澄明如水的夜色裏,还是让倾听的人为之动容。
祝与淮说:“我记得,当时第一篇报道是你发出来的。”
“嗯,那篇稿子我改了十个版本。最开始的那一版,我一直留着。”
“为什麽?”
“因为不够客观。我当时亲眼看着小男孩死在我怀裏,刚开始写下的文字带了太多的主观感受。大家需要了解的是事实,不是我的情绪渲染过的文学作品。”
“我后来发现,在乎真相的人很少,我以为的客观在別人看来,一文不值。”
祝与淮想起每天手机推送的新闻,有时候,标题与文字完全没有联系。有的甚至,故意模糊焦点,转移公众视线。
纸媒行业的没落,新媒体时代的来临,公众话语被稀释,一个个个体就是一个发声器。
信息的庞杂,快餐化的阅读,快节奏的生活,人们沉迷手指轻轻一划一点获取信息,却忽略了辨別真假、独立思考的能力。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对季柏青辞职回来做教师的原因摸到了一二,他假装轻松地笑着说:“之前就想问你,怎麽会忽然回来?想家吗?”
季柏青很少和別人说起自己的经歷,无论是年少时从困境中成长,还是工作后的沉浮。
他不是一个轻易坦露自身的人,但面对祝与淮,他总能感到心安。
他看向祝与淮,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有点累了,想歇一歇,也想陪陪奶奶。”
別人都以为他是急流勇退,在一个领域做到最高处后,转换赛道。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陷入的不是瓶颈期,而是一个死循环。
他太狂妄了,试图用一个笔杆、一个镜头、一篇报道来推翻这个世界的伪善。
他知道任何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劳永逸,他接受。
但日积月累下来的疲惫还是拖拽着他,磨损着。
季柏青不止一次在主编室裏和人争辩——这完全是偏离重点!这个标题有引导性!
太多了,季柏青都不记得自己吵过、说过多少次。
他在写完一个征地的新闻之后,主编又出来和他争论,季柏青太累了,他坐在那,没有说话的欲望。
他的手在电脑上敲打着,写了辞职报告。
提交的那一刻,他觉得从胸腔裏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他在心裏和自己说,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去办公室收拾东西那天,主编叫住他,欲言又止后,嘆了口气说道:“季,你太理想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总不能为理想而活,人是要吃饭的。”
季柏青没有辩解自己的理想主义,他看着主编,说:“谢谢这麽多年的关照。”
他抱着自己的箱子,走出了那栋曾经以针砭时弊,敢于发声为名的大厦。
季柏青问:“你呢,会不会有职业倦怠的时候?”
“肯定会有,”祝与淮笑笑,“有时候,太无奈了,甚至想,草,老子也想报警。”
季柏青也跟着笑了笑。
祝与淮又说:“我们以前上课,老师常说一句话‘你们办的是案子,但也是別人的一生’。我以前不是很理解,直到进了派出所,遇到的事多了,我才明白。”
“派出所没那麽多的惊天大案,最常见的就是盗窃、邻裏纠纷、噪音扰民。我进派出所的第一年,遇过一个出售电话卡和银行卡的学生,研三,还有三个月就可以拿毕业证。但被我们查到诈骗人员拿着他的两卡诈骗他人,最后他被开除,学位证毕业证都被取消。”
“那时候,他妈妈来派出所门口坐着不动,她就想要个说法。她说她儿子不知情,也是被骗的,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祝与淮的声音混在夜色裏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低沉,季柏青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他坐了三年牢。出来后,我在宵夜摊见过一次,他自己一个人在吃饭,看到我,还朝我点了个头。”
祝与淮说完,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法律讲求的公平正义是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客观,而不是站在情理之上的家长裏短。”
“但法律不是万能的,它没有办法解决每一个难题,没有办法教会父母要爱孩子,没有办法教会善良的人自私,没有办法教会投机取巧的人踏实。”
“如果可以,我希望恶从未发生,伤害从未存在。”
天已经有了破晓的跡象,天地变得有了亮光。
两个人谈话的內容都有些沉重,他们好一会都没说话。
寺庙的钟声从身后的山上远远地传来,树林裏的飞鸟惊起,扇动翅膀掠过。
季柏青轻轻地说:“晨钟响了。”
祝与淮从嗓子裏“嗯”一声。
季柏青说:“要上去吗?”
祝与淮摇头,他不信神佛不信命,季柏青也一样。
他们身后的寺庙大门已经打开,殿裏的神佛高坐在高台上,睥睨着娑婆人间。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