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感激似的将雄虫们的头颅从水中捞起,像展示什麽战利品一样,高高地捧起来。
塞伦·路西德、沵星·荷悉、奥古·泽希、希蕊·绮莲……还有无数只身份显赫的、光是提及其名讳就足以让整个帝国疯狂、光是一抹侧影就足以让所有直播间都瞬间爆满的雄虫们,此时此刻,那些尊贵的脸庞上却凝固着恐惧到极致的表情,浸满污秽血水的发丝黏着森白的脸颊,一颗颗颅骨便活像一大堆惨白湿润的珍珠,刚从下水道腥臭的淤泥裏捞出,再被一双双冷白的手掌情意缠绵地托起。
就像刚跳完九重纱舞的莎乐美含情脉脉地捧起情人的头颅,人鱼美丽到瘆人的眉眼间,满溢着妩媚黏腻到极致的病倦与怨气,被扑面而来的血雨腥风一冲,便如漫天风雪般散开。
这场残暴的欢愉,终以残暴收场了。
在这场大戏落幕般的寂静裏,雪栀抱着母亲,踏入一条光影幽暗而斑驳的长廊。
那宛如一条坚硬而漆黑的长河,枯瘠的河床裏遍地都是狼藉残破的玻璃、鲜血和森白的细骨,螳螂美人就蜷缩在雪栀结实的臂弯裏,犹如一缕幽谧流淌的月光,那两腿白腻光裸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纤瘦的脚趾则微微蜷曲起来,莹润细腻的肌肤呈现出易碎的瓷白。
他终于没再哭了,只是眼圈湿红着,将自己病恹恹地缩成兔子似的一团。
雪栀轻声问道:“妈咪还是不开心?”
“没有啊…”瑭低垂着眼睛说,嗓音却哑得厉害,“宝宝这麽厉害…我怎麽会不开心。”
于是雪栀轻轻地嘆了口气。
“妈咪还记得麽?”他说,“人类通过基因技术制造出了大量虫卵,将它们大批量地投放出去,然而战颅的检测结果表明,迄今为止…只有我成功存活了下来。”
瑭仍然埋着头,纤细的触角却悄悄地抬起来了一点。
他听见雪栀低低地说:“我们在虫卵裏的时候,只是一团黏腻的肉糜,却拥有模糊而脆弱的意识,本能地学会了趋利避害。依靠体內的基因库,我们能够释放出任何生物的信息素,大多数情况下,会吸引来某些凶残的捕食者,把虫卵当作塞牙缝的餐后甜点,但偶尔,也可能是友善的食草动物,愿意将我们带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不过,虫卵的孵化条件过于苛刻,”雪栀继续道,“只有类似于孕囊的恒温恒湿,才能成功孵化。如果无法抵达合适的孵化地,我们就会像陷入漫长冬眠的动物,一旦耗尽卵內的储备养分,就只能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遇到妈咪的时候,我正躲在兔子洞裏…等死呢。”
瑭的触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受到惊吓般完全竖起,活像一对警觉的兔耳朵。
“基因库的存在是为了提高虫卵的存活率,也让我几乎能拟态成任何生物。”
雪栀说:“所以,我选择拟态成了一只刺花螳螂。”
“虫型小巧,通体莹白,像小花苞一样,可以被妈咪揣在孕囊裏偷走的雄性螳螂……这个选择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干涉,完全出于我的本能和意志,只因为妈咪喜欢。”
他的目光裏略带柔软,语气却依然平静淡然:
“我现在的模样,是只为取悦妈咪而存在的拟态。”
“……”
瑭细白的指尖骤然绞紧了。
难以控制的情绪再度上涌,瑭精巧的喉尖细细抖颤着,眼眶酸胀地湿润起来。
“呜,宝宝…”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呢喃道,“你怎麽这样啊…”
这简直是他从未获得过的东西,就仿佛…雪栀早已透过这具美艳到俗套的皮囊,窥见了他遍体鳞伤的灵魂,那些丑陋的疮疤呲着生人勿近的獠牙,却被一双温暖而柔情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抚平,细腻地缝补如初。
原来在雪栀眼裏,他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珍视,每一点小情绪都值得被照顾,每一个任性的需求都可以被纵容,被溺爱,被彻彻底底地、不计成本地满足。
静谧交缠的呼吸声裏,雪栀低下头来,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然后,瑭又听见雪栀用柔滑的、低哑的嗓音说:
“妈咪看过流星雨麽?”
……流星雨?
瑭湿漉漉的眼睫驀地抬起来,惊讶又懵懂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极端虚伪的、强权横行的世界裏,所有阳光雨露都是雄虫的特权,当瘦骨嶙峋的雌虫在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矿井和隧道裏庸碌而麻木地劳作时,那些尊贵的雄子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昼夜颠倒,日月轮换,幽蓝色的虚拟银河铺满夜空,璀璨的流星雨划过浓黑的夜幕——
但那都是雄虫独享的良辰美景。
然而现在,瑭顺着雪栀的目光望去。
走廊漫长得宛如无尽的黑夜,远处却有一线如薄雾般渺茫的天光,柔柔地浮现。
那居然是……第一缕破晓的曙光。
黏稠到窒息的血腥和潮气陡然消散,他们穿过漆黑的长廊,原本黑暗贫瘠的世界忽然五彩斑斓地绽放开来——这是观光塔最顶端的露天花房,鲜艳的繁花和绿植汇聚成眼花缭乱的海洋,香气浓郁得叫人酩酊大醉,足以叫整个世界都心甘情愿地醉死在这片糜烂的花海裏。
“妈咪。”
雪栀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母亲,身后是寂寥的群山与静谧的宫殿,远处是巍峨如雪峰的钢铁长城,此时都死寂般地溺亡在这片浓稠单调的黑夜裏,衬得雪栀那张俊美的脸庞格外洁净柔白,宛如一帘朦胧而神圣的月光。
“妈咪,”他说,“你想来数这段倒计时麽?”
瑭忍不住笑起来:“坏宝宝,你怎麽在把我当小宝宝哄呢?”
话虽如此,这位年轻的母亲却依然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像期盼圣诞礼物的孩子一样,将双手祈祷似的合拢在胸前,近乎虔诚地倒数起来:
“十、九、八、七……”
他如海藻般柔顺丰茂的长发在夜风中凌乱地聚散,很快被雪栀素净的手柔柔地拢住,绾起精致的盘发,甚至不忘剪下一株含苞待放的法莲栀子来,装饰在母亲发间,犹如一簇幽白的雪蝶。
“六、五、四……”
宛如盛装登场前的繁复礼仪,雪栀替母亲整理好晨礼裙,优雅地挽好母亲软腻的手臂。
“三……”
母亲的声音带着轻柔又甜蜜的笑意,与浓郁的花香一起飘散在夜空中。
“二……”
他们双手交握,十指紧扣,一同看向远方。
“……一!”
万籁俱寂之中,只听一声“轰隆”巨响——
漆黑的世界霎时亮如白昼。
那宛如一道震耳欲聋的春雷,伴随着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震颤,如钢铁巨兽般森严冰冷的城防炮被接连激活,在遥远的地平线边缘,炮口闪耀的弧光急剧膨胀,聚成波澜壮阔的光海,然后…一线耀眼的白光陡然撕裂夜幕,瞬间击穿了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宫殿。
在那座缥缈颓靡的仙境裏,雄虫们前一秒还在纵情声色,下一秒却瞬间被烈焰吞噬,尖锐的爆炸声宛如鬼哭,与强烈的火光腾空而起。
那画面堪称史诗,天空分崩离析,太阳自穹顶陨落,宛如一场极致浪漫也极致衰颓的死亡,神殿在烈焰中燃烧,群星在喧嚣中坠毁,激荡的光晕散作漫天璀璨的磁暴,浓烈的光热近乎狂热地绽放,浮岛崩裂的碎片如同数千万双嘶吼着的眼睛,沉降成一场旖旎而盛大的光雨。
极致绮烂的雨幕…降落在这片苦瘠的世界,光与暗冲撞出极具冲击力的色彩,如同一幅恢弘而肃穆的不朽画卷,震撼得叫人落泪,只因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盛景。
“……真的是流星雨!”
被雪栀抱起来的时候,螳螂美人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那笑声裏透出无尽的快意与欢喜,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欢欣…绮丽的花香混杂着如梦似幻的光雨,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犹如春神挟着鲜花降临,万物在顷刻间复苏,瑭与雪栀紧紧相拥,无惧脚下翻滚燃烧着的灼烫光热与糜烂花海,只顾放声大笑。
他们踩着炽热的花浪,跳起一曲华尔兹舞,成簇的鲜花被螳螂高高抛起,洒进被焰火烧得赤红滚烫的天幕,散开的花瓣仿若群星炸裂,用以庆祝世界重获新生,庆祝一个崭新世代的来临。
在这场如神跡般降临的雨幕裏,花海在燃烧,世界在崩塌,这对情意浓稠的爱侣却在肆意欢笑、旋舞、拥吻,仿佛只要彼此相依,就足以绵延出枝繁叶茂的生命,就足以狂欢到世界毁灭。
欢舞的间隙,他们将额头无限贴近在一起,眼底盈满了对方的倒影。
那简直是一刻永恒的瞬间,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活物,能够侵入这片私密而热烈的氛围。
“宝宝,你不许个愿麽?”
瑭笑着问。
周遭是喧嚣而盛大的世界,万千簇光芒在夜空升腾,宇宙都像在为这一刻震悚地悸动,可他们紧拥着彼此,于是再喧哗的世界也只能衬托此刻的静谧。
“我的愿望?”雪栀轻笑起来,“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㈢㈢01;㈢949㈢群日更H
他的嗓音低哑柔滑,视线深深地看进母亲猩红的眼底,挟着足以穿透灵魂的坚决:
“我只想跟妈咪在一起。”
“直到永远。”
他又重复了一遍,浅淡而柔情的笑意在唇畔荡漾,恍如誓言: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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