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来。母亲是在那人离开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裴家应该不知道他的存在。裴家那样人丁稀薄,否则,在西省那六年不会不派人去找他。
他长得也更像母亲。
裴少榕很快表明了认出他的原因,态度十足诚恳。
[在滨江酒店的慈善晚会上,我看到了你。]
[我以前见过你母亲的照片,你很像她。]
几个月以来,失忆的裴煜住在路凛洲的宅邸,用的手机卡是路凛洲给的,外面的人想尽办法也联系不到他。
他回到自己房间,确认卫生间裏的确没有监控,然后把手机号码发给裴少榕,下一秒,手机铃声迫不及待地响起。
“你好。”中年男人声线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煜,是你的名字吧。”
裴煜低低“嗯”了一声。
对面的人爽朗地笑了声,无形间拉近距离,换上一副和蔼的长辈语调:“小煜,你好。我是大伯父。”
即使路凛洲在外出差,裴煜想要出门,家中下人也不会拦他,但司机和暗中跟踪的保镖一样不少。
早在失忆时,裴煜就把跟踪的保镖揪出来过,这一回他下了车,熟练地兜圈子甩掉三名保镖,来到和裴少榕约定好的咖啡店。
高大儒雅的男人站起身来迎接,脸上挂着与高级西服相宜的得体微笑,招呼道:“小煜,很高兴见到你。”
裴少榕和裴煜见过的所有有钱人都不同。
或许这才是顶级豪门出身的人该有的气度礼仪。
至于路凛洲,如果他能闭上嘴杜绝一切污言秽语,不暴虐无常动不动就发疯揍人,不…耍流氓。其实他矜贵冷傲英俊迷人,仪态气质外形皆是万裏挑一。
可惜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裴煜随口应付了一声,在裴少榕对面坐下。
“这家店在裴家名下,我们可以放心说话。”由于裴煜时间紧张,裴少榕便直入主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裴君铭的名字?他是我领养的孩子,也是你名义上的堂哥。”
“不瞒你说,我很早以前就发现自己不喜欢女人了,所以我从没想过继承家业。少桓也很优秀,我想着,等他以后结婚生子,我就把他的孩子当作亲生孩子对待。”
裴煜看着对面的男人倾诉衷肠,神情淡淡,浅啜了一口咖啡。
“少桓在大学毕业后gap了一年,游遍全国,在西省喜欢上了一个女孩。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给我看照片时的模样。”裴少榕无奈苦笑。
“少桓被当作裴家继承人的培养,这件事当然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他被父母送去海外深造。在这期间,父母为他选好了门当户对的小姐,他也很争气,用两年的时间提前获得硕士学位,然后回国和那位小姐订婚。但是天妒英才,他在回国的航班遇到了空难。”
“从M国回江城,一般会去海城转国內航班。但他却舍近求远,选择去港城转机。也正是回港城的那趟飞机出了事。这是个阴差阳错的悲剧。”
裴煜默默捏紧手裏的纸杯。
当年母亲满怀期待带着他背井离乡,来江城四处打听,首先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噩耗。
母亲刚从悲痛中走出来,不死心的,耗尽精力只为了解其中隐情,却又得知裴少桓回国是为了迎娶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还有一件事,只有我们几个最亲近的家人知道。”裴少榕再度开口,打断裴煜思绪,“他死后,我们调取了他手机裏的数据,发现他瞒着我们所有人,还买了一张机票。”
“是从港城飞往西省的机票。”
裴煜抬起头来。
“他只是面上顺从家人答应联姻,两年过去,其实他一直没能放下。提早完成学业,也是为了能早一点相见。”裴少榕说,“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他是去找你们的,小煜。”
裴煜愕然,狭长的凤眸都阔圆了几分。
耳畔无端响起一道男音,仿若幻觉耳鸣,却掷地有声。陌生,又带一种来自于血脉的熟悉,令他血管裏的液体微微激沸起来。
他说。
小煜,你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孩子。
你也从未被抛弃过。
裴煜抚平微微波动的心情,笑了笑:“你怎麽确定我就是裴少桓的儿子呢,裴先生?”
“这件事我得先跟你道歉。”裴少榕略表歉意,接着说,“因为联系不上你,我带人找去了你家,听房东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所以,我们想办法弄开了你家的门。”
“然后,在你家找了几根头发,和我,还有你奶奶他们都做了亲缘检测。这是鉴定报告。”裴少榕早有准备地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文件,边观察着裴煜的反应。
他思忖片刻,又说:“你家…有点乱,好像进过贼。如果你最近打算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煜脸色未变,眉梢微动,仍旧沉默。
路凛洲,这个强盗。
等他回了一声“嗯”,裴少榕才释然地笑了,温和地关心道:“小煜,家裏给你准备好了房间,你随时可以回来,不长住也没关系。”
“好。”裴煜应得很快,态度却并不热络,也没有给出确切的期限,“等有空的时候。”
谈话到了尾声,裴少榕这才谨慎地提问:“你是不是…在路凛洲身边工作?”
“算是吧。”裴煜无谓地笑笑,“……保镖?”
“如果你有困难,随时联系我。”裴少榕也不继续追问,“路凛洲不是好相处的人,如果他查到你是裴家人,可能会怀疑你动机不纯,对你不利。商业上有太多肮脏手段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中了计。损失钱财都是轻的,要是背上案底……”
裴少榕的凤眼因为上了年纪而微微下垂,流露出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亲切和温柔。他认真地看向裴煜,接着说:“你要注意合同裏的保密条款,千万小心不要违约,不要去接触他公司裏的机密。对了,如果想要提前解约,要付多少违约金?”
裴煜不了解商业上的运作手段,此时也听出了裴少榕的意思,看来他以为自己和路凛洲签了工作合同,并担心路凛洲会利用合同把作为裴家人的自己送进局子。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则是表明了愿意出钱帮忙解约。
裴煜暗自领下好意,不去解释那份不存在的合同,道了谢,礼貌起身告別:“我先走了。麻烦裴先生你…至少过一个小时再离开。”
他今天没戴手表出来,不会泄漏位置,但这恰恰会加深路凛洲对他的去处的怀疑。
在咖啡厅裏待了三十分钟,正常的下午茶时长。裴煜独自推门而出。
他确实产生了几分想借助裴家摆脱路凛洲的想法。不管最终如何选择,今天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裴少桓至死也记挂着母亲。
裴煜在街上不紧不慢地散着步,倏尔驻足,侧了侧脸。
是一家西装店。
用一份礼物作为散步的收获应该正好。
当时他给路凛洲送了一捧玫瑰,结果路凛洲转头就给他搭了一座玫瑰塔。
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盛大浪漫,人生中见到过的最美的冬夜夜空,烟火和星光,在纷繁复杂的记忆裏仍占据着一席之地,一幕幕定格,清晰如在眼前。
要说没有任何动容,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否认这一点,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已经收到过作为礼物的领带和西服,现在回一条领带,就此结束,路凛洲也不用再加倍回礼了。
等路凛洲从M国回来收到这条领带,应该也不会再大费周章调查他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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