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飘到教室门口。莫相非没拿书干站着,不听课,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愤怒。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两道目光相撞,莫相非眼裏的情绪过分浓烈,岑溯吃不消,转眸错开。
为什麽会这样呢。
岑溯心不在焉,没听进重难点,老师留的作业不是全都会。他翻看教科书和资料自学,遇到想不明白的问同桌。
上方投来阴影,岑溯抬头,对上莫相非阴沉的视线。
“岑溯,你东西掉了。”莫相非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个细小挂件,一直挂在岑溯的钥匙环上,近期有些松动,岑溯一直没在意。
岑溯看看挂件,又看看莫相非,犹豫间拿回,说:“谢谢,你在哪裏捡到的,我都没注意。”
莫相非奇异地沉默一瞬,说:“厕所门口。”
岑溯的心重重一跳,直觉这东西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莫相非转身要走,几步后折后,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声音没有起伏地说:“你和你爸爸真像。”
岑溯愣在原地。
他自初中以来,没有同任何人提过高功成,包括莫相非。
岑溯没听懂,莫相非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兀自观察着岑溯的表情,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走开。
那之后,莫相非再没和他说过一个字,一是莫相非翘课次数愈来愈多。二是如果不巧他们见面,莫相非都绕道走。
而这一声嗤笑背后的含义,岑溯学期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才懂。
岑婕考试前交代岑溯考完试帮她买个东西带回家,岑溯一直记得。买完,天色沉沉,黑云吞噬太阳,风雨欲来,岑溯决定抄近道回家。
结果在近道被人埋了。
岑溯自认没和谁结过梁子,大喊大叫着求饶。来人不少,动作粗鲁,一把捂住他口鼻,拖到暗巷深处。
岑溯那时候还没长个儿,细胳膊细腿,反抗效果微乎其微,紧接着被人七手八脚地按住,动弹不得。
他的脸被压在地上,睁眼都困难。摁他的人手劲大,摁得死死的,他挣不开。
“龙哥,之前就是他听见了动静找学校告的状。”
他们打的哑谜岑溯听不懂,他只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奶奶的,小兔崽子多管闲事,害老子回家快被打死。”
拳脚雨水一样落下。
实际上雨水也落下了,由牛毛一样不起眼,演变为倾盆大雨,颇有水漫金山之势。
大雨在一定程度上帮了岑溯一个大忙——那伙人因为骤降的雨收手离去,只有一个人站在他不远处,老神在在,没有撑伞,没有离开。
那人蹲在岑溯身前,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拧成一绺一绺垂落,贴着额头和耳鬓。
岑溯挤眼看。
是莫相非。
他挑染了金发,混在黑发中仍然显眼。
他说:“这样的滋味好受麽?”
“你为什麽不冲进厕所阻止他们?”
“你们一家人为什麽总在伤害我们家。”
“……”
原来那声嗤笑是嘲讽,是恨。
大雨滂沱,岑溯失魂落魄地回家。岑婕看他浑身是伤,急得直落泪,拉着他先去医院处理,后去报案。
屋漏偏逢连夜雨,暗巷裏唯一的监控失修。
岑婕气得哭了一个晚上,眼睛哭得和岑溯一般肿。岑溯一言不发,给她煮了白水蛋,轻轻柔柔地滚。
少年人不会安慰人,翻来覆去总是那句:“妈,別哭了,我没事。”
怎麽可能没事。
路面不平整,大腿外侧被拖拽而划出的伤口见了血,面积大深度深,沾了雨水发了脓。医生毫不心软地挤出脓水血水,前前后后加起来缝了五六针。
丑陋的伤口直至今日还留在岑溯身上。
岑婕不听他鬼话,半夜给老师打电话要说法。
岑溯一直不喜欢初中的班主任,觉得他市侩,斤斤计较,喜欢给学生穿小鞋。因为岑溯成绩好,明面上不说什麽,实际上岑溯路过他办公室,常听见他和其他老师嚼舌根,更觉厌恶。
他下意识拦岑婕,不想让班主任知道这件事。岑婕态度强硬,只答应第二天再打过去。岑溯没辙,知道岑婕着急,便随她去。
结果当然不好,新学期第一天,班主任把岑溯和莫相非叫到办公室“喝茶”,说:“同学之间要相互友爱啊,打架算怎麽回事。”
半晌又说:“岑溯啊,苍蝇不叮无缝蛋,受欺负之前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受害者有罪论,十成十的混账。
岑溯一声不吭,手攥衣摆攥很紧,指甲隔着衣服几乎要掐到手心裏。
出了办公室,莫相非冲他挑眉,看似吊儿郎当,语气全然是挑衅:“原来你真是告人精。”
那日办公室內的谈话內容不胫而走,有甚者添油加醋,经过结果早已面目全非。
岑溯为自己辩解,鲜少有人信,渐渐的他闭嘴不言。
本来就没什麽朋友,现在连带着外班的人也跟着对他指指点点。
言语上的霸凌,行动上的孤立,时不时被拳脚相向。
岑婕顶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岑溯看在眼裏,绝口不提自己在学校的遭遇。
莫相非说他石头心肠,见同学受伤害冷漠旁观。
可是岑溯自己被同等对待的时候,不仅所有人的视若无睹,而且所有人都要来这泥泞之中踩上一脚,好像踩过才能证明自己清清白白,和岑溯不是一类人。
初中毕业,岑溯退出班级群。拿到三中的通知书后,他删除所有老师同学的联系方式。
噩梦没有消失,它偶尔出现,每一次都让岑溯防不胜防。
至于唐骁……
“刑不逾,你有没有读过东野圭吾的《恶意》?”
刑不逾点头。
他读过,人类的意识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发作时候比动物的原始冲动要恶劣得多。
“我始终认为,他对我的态度和书裏颠倒黑白的嫌疑人很像,但又不太过火。”岑溯咬了咬嘴唇。
有意无意的小动作。
也许只是单纯看不惯。
“你说他认识莫相非,那可能是因为从莫相非口中听说我的事才这样。”岑溯说完嘆了口气,而后释怀地笑了。
“我原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受。”岑溯说:“我妈带我去报案那天,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开口。”
“那时候怕麽?”
“不怕。”岑溯沉吟片刻,改口,“好吧,有一点儿。”
“为什麽?”
“因为莫相非说,他遭受那些都是因为我。”岑溯垂眸,摸了一把叶子,神色黯然,“他说得对,我是沉默的中立者,在无形中推波助澜。如果那天我在门口大喊一句‘老师好’,会不会结局不同。”
刑不逾罕见地没有安慰他,轻声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岑溯“噗嗤”笑出声:“刑不逾,我没有罚你背书。”
“我知道。”刑不逾漫不经心,“月底要联考,我自检。”
岑溯趴在桌上,下巴尖尖磕在胳膊上,手臂挤压出红痕。
昨日之事不可留,岑溯只想今日、来日之事皆顺遂无忧。
“刑不逾你打什麽电话大半天,我试卷都刷完了。”
刑不逾身后,门被砸得震天响。
岑溯听声识人,这麽咋咋呼呼的肯定是邹鸣宇。
刑不逾的计划是同岑溯再腻歪两句挂断电话,眼下邹鸣宇大有不开门不罢休的气势。刑不逾皱眉拉开门,黑着一张帅脸对上邹鸣宇的嬉皮笑脸。
刑不逾举着手机,和岑溯的视频没挂断。
邹鸣宇舔着脸厚顏无耻地凑上来,乐呵道:“溯溯联考之后放五一节,一块儿出去玩儿啊。”
刑不逾额角青筋微跳,咬牙切齿甩邹鸣宇一巴掌,“喊谁溯溯呢。”
“刑不逾你这人特较真,又不是不带上你。”邹鸣宇一个风骚走位,躲开巴掌,仍道:“溯溯,不说话当你答应了,不见不散。”
刑不逾那边乱七八糟的,慌乱中挂断。岑溯在这边盯着屏幕,直到黑屏,喃喃:不见不散。
他隔着校服点了点早已愈合的伤疤。
除却泛起痒意,岑溯再回想不起它从前传来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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