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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及时把人拉住,可陈巧云还是一脑袋磕在柱子上,她心裏有气有恨,是用了十足力气,半点儿没留手,所以撞在柱子上立刻见了血,额头破开一个大口子。
案官气得吹胡子瞪眼,猛猛拍惊堂木,大喊道:“都是干什麽吃的!连个妇人都押不住!还不快把人按住!放肆,太放肆了!敢在公堂上发疯,半点儿没把本官放在眼裏!”
案官起先还觉得陈巧云蒙昧又可怜,是无知犯了错,可紧接着又听到秦容时的话,知道她家裏有考了秀才的读书人,一时气上心来!
纵然这妇人无知,可她儿子好歹考了秀才,定然学过律法,岂会不知道这些事情?知道却不劝阻,这是不孝!
他正想着呢,陈巧云又闹了这麽一出,更是火冒三丈。
案官气道:“刘捕头,立刻带人去果子巷,把她儿子拿来!”
*
果子巷,李有梁刚回家。
他进了门才发现家裏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爹!”
“娘!”
他喊了两声,没人回答,倒是隔壁秦家院裏的狗子听到了,冲这头吠了两声。
“……死畜生!”
李有梁骂了一句,垂头丧气进了屋,堂屋、灶房都看了一圈,都没人。
“啧,爹不会又去李厝村了吧?”
“娘怎麽也不在?这时候不在家做饭,跑哪儿去了?”
李有梁饿了,心情很不好,咂巴着嘴进了灶屋,想看看有没有吃的。米面都有,但李有梁不会做,只看家裏有没有剩的馒头、果子之类的食物,好垫垫肚子。
但什麽都没找到,李有梁心情更坏了,“啪”一下摔了锅盖,气冲冲出了灶房,先灌了一肚子水勉强垫垫,然后进主屋找钱,想着拿钱出去吃。
他娘最近总说糖油果子又好卖了,肯定赚了钱。
钱倒是被他找到了,他揣着钱出门,也是饿得心慌,连门都没锁,路过隔壁秦家院子时还停了一会儿。
他冲着秦家的院门重重哼了一声,下一刻扬着脖子继续朝前走,又走出两步,突然眼前一黑,一条肥大硕鼠落在他脸上,紧接着掉到脚边。
肥鼠吱吱叫了两声,足有筷子那麽长,尾巴甩在他脸侧,勾着爪子想往李有梁的头上爬,但惊慌下还是掉了下去。
“啊啊啊!”
李有梁吓得倒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墙根,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硕鼠朝着自己蹿了过来。
“喵——”
一声软绵的拉长了声音的猫叫,就响在李有梁头顶。
他表情呆愣看去,正好看见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三色大猫站在院檐,它不屑地睨了李有梁一眼,然后轻快跳了下来,一口叼回不小心掉下去的大老鼠,然后踩着李有梁又爬上院檐,轻松跳上樱桃树,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李有梁:“……”
“啊啊啊——”
他冷静了一会儿,发现完全冷静不了,叫得更大声了。
正叫着,刘捕头就带着人找过来了。
“你是不是李有梁?”
吓傻的李有梁呆呆点头,然后就被刘捕头带人拖走了。
到了衙门,李有梁才回过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亲娘做了雪皮软酪在卖,还打着“和柳家食肆一模一样”的幌子,也知道行滥短狭之罪。
可他就想着,別家也可以,为什麽自家就不行呢?又不是只有他们卖假货!那些卖假酒、假瓷的更多,赚得也多,他们就是小本买卖,不会那麽倒霉。
但进了衙门,一见秦容时,李有梁就知道这事儿要完。
“大、大人!”
案官说道:“李有梁!你可认罪!你娘亲假售雪皮软酪,你身为人子,不知劝谏,你罪更深!”
李有梁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辩驳。
陈巧云也跪了回去,两手还绑着,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一半,血糊糊的狰狞可怖,伤口上敷了一层土绿色草药。
是案官看她脑袋挂血,也不知道伤得轻重,但脑袋受伤到底要紧,怕人死在县衙,派了官衙的大夫给她简单处理过。
陈巧云嘴裏的破布已经被取了下来,这时候只顾着磕头。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儿子是读书人,一心苦读,不管这些家裏事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我都是瞒着他的!大人冤枉啊!”
李有梁也苦着脸,扶住陈巧云盯着人看,“娘……你,你的脑袋……”
陈巧云抱着儿子大哭,似乎委屈极了,“儿啊!咱娘俩可怜啊,这下真是被他们害惨了!”
“陈氏!”案官怒得又拍了惊堂木,重重喝道,“你说话可要讲道理!堂上谁人害你?难不成是本官害的你?”
陈巧云瑟缩一下,不敢说话了。
案官其实也清楚陈巧云刚才的辩解的话多半是假,但由于没有证据,不能拿住李有梁的错处,只能判他代亲受罚。
李有梁一听要枷号游街,脸都变了。
他是读书人,真游了街,那以后的日子还怎麽过?他在书院都抬不起头!
他一脑袋磕在地上,求道:“大人!学生愿意受杖刑!请罚学生杖刑吧!”
三十杖……三十杖而已……他年轻……他受得住!
李有梁想着,他其实心裏也虚得很。
案官依了他的意思,挥手喊了衙役上去抓人,堂外又摆出宽长的刑凳,把人绑了上去。
“有梁!有梁!我的儿啊!”
“大人!大人饶命啊!这不管他的事儿啊!我游街,不然打我也行啊!”
“我儿子是秀才啊,他还要读书,还要考试呢,打不得打不得啊!”
陈巧云哭红了眼,嚎得喉咙都沙了,也顾不上保持她平常和善的假面,只能看着刑杖一下一下打下去,只能听着李有梁的惨叫。
三十杖,裹上铜皮的木杖打下去,落在臀上、大腿上。
陈巧云犯的到底不是大罪,李有梁又是代亲受刑,总不好真把人打死。要知道,老衙役手上都有本事,三十杖能让人只受皮肉伤,也能把人活活打残、打死。
几个衙役都收着力,也没有往腰上打。
但李有梁明显高估了自己,他就是个弱书生,平常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惯了伺候,就连书院体课都觉得苦,想方设法地装疼装病躲懒,一天裏最大的锻炼量恐怕就是爬山上学。
他哪裏受得住杖刑?
別说三十杖了,前头七、八杖的时候人还惨叫着,后面就没了音儿,到十七的时候直接就晕了过去。
衙役收了杖,禀道:“大人,晕了。”
案官站了起来,没想到人直接晕了过去,他看多了衙役行刑,一眼就看出他们已经放了水,哪知道三十下还没完,人就晕了。
到底是个秀才,真打死了也不好。
案官有些为难了。
陈巧云痛叫着求道:“大人!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民妇一人的错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罚我吧!罚我就好!杖刑、游街,都是民妇该的!”
案官看她一眼,心裏隐隐有了论断,但此事苦主是秦容时,他还是朝着秦容时望了过去,试探着问道:“这人实在无用,已经晕了,但也算尽了孝。不如还是让陈氏游街吧?已受十七杖,也算减去一半,赤脚、囚衣、脚镣、枷号就免了,只罚她游街。”
案官如此说,显然已经有了主意,秦容时自然只能顺着说下去,而且这和他预计的也差不多。
“大人英明。陈氏只是弱流,如今又是深冬,真要她一个妇人家单衣游街,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冻坏了。”
案官一听也笑了,案子也能判下。
他投了火签判陈巧云游街,又喊人把李有梁抬回去。
陈巧云哪裏放心儿子,还想扑上去,但又被衙役拖了回去。
“陈氏!你明日还要游街呢!今晚得睡大牢了!”
陈巧云又求:“大人!我儿受了这麽重的伤,当娘的哪裏放心!求您了,求您放民妇回去照顾他吧,民妇不敢跑的!”
案官怒目又拍惊堂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堂上哪裏是你说了算!本官已经发了善心,没有再打剩下十三杖!你不要得寸进尺!”
衙役也说:“你男人呢?你家中难道没人吗?非得你回复照顾?”
陈巧云又被吓得一抖,看案官暴怒,不敢多说了,生怕他气得要把自己儿子拖回去,把剩下十三杖补上。
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自家男人还在家,有梁回去应该也能收到照顾。
她安心了些,任由自己被衙役拉了下去,在大牢裏一晚上都没睡着,眼睛都要哭瞎了。
第二天顶着一张桃核般肿大的眼睛除了衙门,被衙役押着游街。
从早上走到下午,颗粒没进,滴水没喝,走得整个人都失了魂儿。
她是个好面子的,刚开始还试图挡住自己的脸,生怕被熟人看见,可后面也像是破罐子破摔,什麽都不顾了。
“诶,这人犯了事儿啊?被拉出来游街?”
“哎哟,你不晓得?我给你说,我给你说……”
……
一直到下午天色将黑的时候,陈巧云才被放回家。
她心裏记挂着儿子,一路跑回家,路过秦家还听到裏面说话的声音。
“谷雨,怎麽样?脚还疼不疼啊?”
“娘今天专门给你炖了猪脚,这叫以形补形!”
“娘,我这是人脚。”
“嘿,你这孩子!那我还能给你煮个人脚啊?”
“诶诶诶……娘,別说这麽吓人的话。”
……
隔壁一家热热闹闹,说说笑笑,陈巧云全听见了,眼裏闪过深深的恨意。但她还是最牵挂李有梁,大步走了回去。
踩上院门就发现自家大门没锁,院裏也静悄悄的,她忽觉不安,飞快奔了进去。
“啊啊啊——有梁——我的儿啊——”
“这是咋回事啊!我的天爷!”
“李大才!你个狗畜生!遭天瘟的!挨千刀的!你又死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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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刘捕头:问,大人今天拍了多少次惊堂木?
(先看吧,还没改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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