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立得相机。
白色的机身因为年代久远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其完好,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正是当年运动会后,他在梧桐树下,因为嫌弃拍出来的照片“太丑”,而随手塞给小同学,让他“扔掉”的那一台!
原来……他没有扔。
他一直留着。
留了这麽多年。
顾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大脑一片混乱,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那个躲在树后沉默的少年,那个被他随意招呼、帮他拍照的画面……如同褪色的电影胶片,一帧帧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推开了最后一层。
黑色的天鹅绒上,平整地躺着三张拍立得相纸。
第一张,是他当年随手拍的、认为“好丑”而扔进垃圾桶的失败作品。
此刻看来,构图歪斜,光线混乱,确实算不上好看。
第二张,是那张他让傅景深帮他拍的、靠在梧桐树上的全身照,他当时骂着“角度也歪!丑死了!”。
照片上的少年,眉宇间带着不耐烦,姿势随意,却充满了鲜活的、几乎要冲破相纸的生命力。
是那张所谓的“丑死了”的合照。
照片上,两个少年挨得很近。
左边的顾惜皱着漂亮的眉毛,嘴角下撇,一脸“这什麽破相机”的不爽和嫌弃。而右边的傅景深,则是完全僵住的,眼神惊慌地看向镜头,带着无所适从的窘迫和小心翼翼的紧张。
照片拍得确实不好,两个人都表情怪异。
可就是这样被他全盘否定、弃如敝履的“丑照”,却被傅景深如同供奉珍宝般,珍藏在他无比重视的宝石盒裏。连同那枚早已锈蚀的校牌,那台被他丢弃的相机……一层,又一层。填满了这个盒子。
没有惊世骇俗的秘密,没有权势滔天的证据。只有这些被他随意丢弃、遗忘在岁月角落裏的,关于“顾惜”微不足道的碎片。
那个偏执疯狂、不可一世的男人,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裏,像个最虔诚也最卑微的信徒,偷偷捡拾着他丢弃的一切,视若珍宝,妥帖收藏。
这是一场盛大望不见尽头的暗恋。
因为爱你,所以你的一切都珍贵。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冰冷的相纸上,晕开了模糊的水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顾惜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冰冷的宝石盒,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骨血裏。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洪水,汹涌决堤!
他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也不是在哭获得的自由。
他是在哭那个被他忽略践踏了十余年的,沉默而庞大的真心。
是在哭那个躲在树后,偷偷捡起他扔掉的“垃圾”,珍藏至今的,孤独而执着的少年。
泪水疯狂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
顾崇州和林婉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情绪爆发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车內的气氛瞬间从轻松变得沉重而窒息。
车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城市依旧喧嚣。
而车內,顾惜紧紧抱着那个承载了十三年隐秘爱恋和执着的盒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终于拿到了离开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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