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白厅街两旁梧桐新抽的嫩叶在微光里泛着青灰的釉色，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心有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摊着昨夜匆匆誊抄的收购预案草稿，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无意识揉得微微起毛。她抬眼望向窗外??坎宁正骑在枣红马上，侧影挺拔如刀削，晨风掀动他礼服外套下摆，露出内里雪白衬衫袖口，一枚银质袖扣在熹微天光里一闪，冷冽又锋利。
她垂眸，指尖在“卡罗西特”三字上顿了顿，指甲轻轻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响。昨夜那封烧掉的回信，火苗舔舐纸角时卷起的焦黑弧度，此刻仍浮在她视网膜上。老头子要一百二十万？呵，连西区那七家门店带铺面租约、存货清单、员工档案加起来，估值不过四十七万英镑。他倒真敢把枯枝当金条往火里抛。
马车拐进肯辛顿广场，高耸的铁艺围栏后，卡罗西特宅邸灰石外墙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冷意。心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仆人躬身迎入，廊柱间空气滞重，混着陈年雪茄与灰尘的味道。她没等通报，径直穿过前厅，脚步声在空旷大理石地面撞出清脆回音。
书房门虚掩着。
她伸手一推，门轴轻响。老卡罗西特正背对门口立于壁炉前，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雪茄，烟灰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滑至鼻尖，镜片后一双灰蓝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蒙尘的旧匕首。
“法农小姐。”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您这趟来，是替丈夫递最后通牒？”
心有没答，只将手中牛皮纸信封搁在胡桃木书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她摘下手套，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笃、笃??节奏精准，如同叩击钟表发条。
“您知道我祖父当年怎么买下南安普顿码头那块地吗？”她忽然开口，语调平缓，甚至带点闲聊的随意，“不是靠竞标，是趁暴雨夜，码头工人罢工罢到第三天，货船堵死河道，货主急疯了，他带着三辆马车现金去，当场数钱，一张不差。”
老卡罗西特喉结滚动，没接话。
“您儿子上个月在圣玛丽波恩砸碎的那扇玻璃门，修缮报价单我看了。”心有从袖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至他面前，“八百二十六镑十七先令。可据我所知，那扇门用的是普通浮法玻璃，而非您账本上写的‘法国进口水晶嵌花’。多报的三百镑，够买下您仓库里积压半年的三十七箱过期香皂。”
老人脸色骤然僵硬。
“还有，”她俯身，指尖点向他西装翻领内侧一道极淡的靛青色污痕，“您常去的那家裁缝店，上周刚被我们中央厨房采购部约谈过。他们供的羊毛衬布，经检测含甲醛超标两倍??这事若捅给《泰晤士报》卫生专栏，您猜，那些等着买您百货公司股票的寡妇们，还会不会把养老金全押进去？”
壁炉里残炭突然迸出一声脆响。老人扶了扶眼镜，指节捏得发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西区七家门店经营权，连同所有在租合同、客户名录、货架图纸。”心有直起身，目光如尺，“作价三十五万。现金结算，今日签契，明日到账。”
“三十五万？！”老人猛地拍桌，震得银质镇纸跳了一下，“我光是那家摄政街旗舰店的地契就值四十万！”
“地契？”心有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您确定那张地契上写的，是‘卡罗西特百货’，而不是‘已故埃德加?卡罗西特爵士’？埃德加爵士去世时，土地信托基金受托人名单里，似乎没有您这位弟弟的名字。”
老人瞳孔骤然收缩。
“法律程序耗时太久，我嫌麻烦。”心有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皇家内科医学院的烫金徽章，“纳什先生今早去了趟医学院。教授说，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里，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缓合并室性早搏??建议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忌讳突发性血压飙升。”
她将文件轻轻压在信封上：“您签了字，我立刻安排私人医生上门，全天候监测。您若执意拖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壁炉架上全家福照片里两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恐怕下周议会听证会上，财政委员会会很乐意听听，为什么卡罗西特百货连续三年做假账，把亏损记成‘市场培育期投入’。”
窗外忽有鸽群掠过，扑棱棱振翅声撞进死寂。老人肩膀垮塌下来，像被抽掉脊骨的旧衣架。他颤抖的手伸向钢笔，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心有静静看着他落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教堂钟声更清晰。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老人瘫坐进扶手椅，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你赢了。”
“不。”心有收起文件，转身走向门口，裙裾拂过门槛时停了一瞬，“是您选错了对手。我父亲教过我??对付垂死的狮子，不必挥刀，只需蹲在它喘息的风口，等它自己呛住。”
她拉开书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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