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印很深。
但在北境肆虐的风雪下,不过片刻便被填平。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林玄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神色平静如古井。
金宝走了,大牛走了,疤蛇也走了。
一切的牵挂都可以放下了。
此刻留在这座钢铁孤城里的,不再是重山村的猎户林玄。
而是一柄磨得雪亮、只待饮血的妖刀。
只等捅进霍天狼的胸口。
呼——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林玄脸上。
他缓缓转身,正欲迈步。
“林兄,好一出情深义重的送别戏。”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与轻慢的笑声,突兀地从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极为森寒。
林玄脚步一顿,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拇指轻推,刀锋出鞘半寸。
“谁?”
雪幕被人影拨开。
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公子现身。
脚步不急不缓。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把折扇,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轻轻摇晃,显得既风雅,又荒诞。
霍灵。
这位北境小侯爷眉眼带笑,偏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目光扫过那两道即将被雪覆盖的车辙,轻轻鼓了鼓掌。
“为了几个泥腿子,费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跟那个老东西做交易。”
霍灵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林兄这份情义,真是……”
“……啧,重情重义啊。”
“怪不得我父亲会看中你。”
“不过呢……”
霍灵笑容一收,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人你送走了,戏也该开场了。”
林玄眯起眼,目光如针尖般刺向霍灵。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霍灵耸了耸肩,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雪,完全无视了林玄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
“本来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啧啧,那女人杀赵铁衣的手法不错,干净,利落。”
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仿佛死的不是他自家的城防参军,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林玄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后拇指归位,刀身回鞘。
戏台子还没搭好,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世子不在府里筹备寿宴,跑这风口上来喝西北风?”
林玄语气淡漠。
“主角未到,这戏怎么开场?”
霍灵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袖口金线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请你赴宴。”
霍灵抬手。
身后侍女把铜壶往林玄面前一递。
像给朋友递酒一样自然。
林玄盯着那铜壶。
没接。
“宴席已经摆好了。”
“家父,还有北境的各路豪杰,都在等你。”
“你父亲等我?”
林玄冷笑,“他不是该等你吗?”
霍灵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无所谓,笑得像个浪荡公子:
“等我?”
“等我干什么?等我敬酒?等我磕头?”
“他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哪有儿子。”
“林兄,请吧。”
林玄没接话。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单薄的青衫,大步流星,朝着那座即将化为修罗场的节度府走去。
霍灵也不恼,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北境城的街巷。
越往城中心走,风雪似乎越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浪。
一股混合着酒香、肉香、脂粉香,以及无数人汗水味道的热浪,硬生生将北境的严寒逼退了三尺。
街道上,红绸挂满了屋檐。
灯笼一盏盏挑起,哪怕风雪刮得它们晃得厉害。
更夸张的是——
街边摆着热粥摊。
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酒香、油香混在一起.
百姓们挤在路边,笑着闹着,端着碗,大口喝粥。
孩子们追着跑,手里挥舞着彩纸剪出来的花和小旗,嘻嘻哈哈。
有人甚至在雪地里跳起舞,踩得雪花乱飞。
锣鼓震天,唢呐高亢。
“咚!咚!咚!”
锣鼓声震天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好啊!节度使大人万岁!”
“这肉汤真浓!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羊肉汤!”
“快抢!那边在发白面馒头!”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拥挤着、推搡着。
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喜悦,贪婪地吞咽着免费的酒肉,为了一个馒头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喝醉了,倒在雪地里傻笑;有人抱着刚领到的米袋,跪在地上朝着节度府的方向磕头。
这是北境难得的盛日。
也是一场盛大的、荒诞的狂欢。
林玄脚步慢了半拍,眼神复杂。
这场寿宴……
竟然真成了“举城欢庆”。
“怎么样?”
霍灵与林玄并肩而行,他看着周围那些狂热的百姓.
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只要给一口吃的,这群贱民就会把你当成神。”
霍灵随手从路边摊子上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一颗,随口吐出瓜子皮:
“为了今日寿宴,节度府开了粮仓,杀了一千头羊,五百头牛。酒水管够,米面随取。”
“他们不知道今晚会死人吗?”
林玄看着一个为了抢骨头被踩断腿却还在大笑的乞丐,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霍灵轻笑一声:“对于蝼蚁来说,能吃顿饱饭再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正说着。
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脸上冻得发紫,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怯生生地冲到林玄面前,被林玄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大……大哥哥……”
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蝇:“给……给你花。”
那是一朵用劣质红纸剪出来的花。
剪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毛刺,但在这一片灰白与血红交织的世界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林玄一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朵纸花。
指尖触碰到小女孩冰凉的手背,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他心里。
“谢谢哥哥……让坏人没有打死我爹……”
小女孩说完,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头钻进人群不见了。
林玄低头,看着掌心那朵粗糙的纸花。
他想起来了。
刚才进城时,有个汉子因为挡了路差点被黑狼卫鞭打,是他随手拦了一下。
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换来这一朵纸花。
林玄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朵纸花攥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不想将其揉皱。
他忽然感觉心底发堵。
这些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今晚会有血。
不知道寿宴会变成修罗场。
不知道一个宗师的死,会引发怎样的滔天风暴。
他们只知道——
有饭吃,有酒喝,有热闹看。
就够了。
林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压抑又涌了上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念头——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猎户。
如果自己没有系统。
如果自己没有蛊皇卵,没有血煞令牌,没有那一刀成名……
或许现在,他也会端着热粥,站在路边笑。
或许也会给孩子递一块糖,跟着他们一起欢呼“节度使万寿”。
可惜。
人生没有如果。
他已经踏进来了。
这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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