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一样？”

    “分裂。”陈正宏接过话，“在他的心理结构里，‘母亲’代表安全与接纳，‘女人’代表背叛与诱惑，‘男人’则是压迫与剥夺。他无法整合这三种形象，于是分别投射到不同人身上去。王娟幸运地承接了‘母性’那一面，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成了其他受害者嫉妒的对象。”

    许静站起身：“这就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杀她??杀她，等于否定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温情。”

    三天后，检察机关正式提起公诉。鉴于案情重大且社会影响恶劣，法院决定公开审理。

    庭审当天，法庭外挤满记者与围观群众。邹春燕戴着手铐走进被告席，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衣，头发整齐梳理，面容平静如常。

    法官宣读起诉书时，他始终低头聆听，嘴角偶有笑意。当念到“故意杀人罪、强奸罪、非法拘禁罪”等十余项指控时，他终于抬头，望向旁听席上的许静，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整个庭审持续两天。四名幸存者家属出庭控诉，泣不成声。王娟因身体未愈未能到场，但提交了书面证词。最令人动容的是赵大兰的母亲，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被告席喊：“你还我女儿！她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邹春燕听着，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他缓缓摘下毛衣袖口的一枚旧纽扣，放在桌上，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太寂寞了。”

    这句话被媒体广泛引用，再度掀起争议。有人骂他虚伪做作，也有人为之落泪。

    最终，法院判处邹春燕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理由中特别注明：“鉴于被告人具有部分精神障碍表现，且未当场实施致命暴力行为，依法不予立即执行。”

    宣判当日，许静没有去现场。他去了城北公墓，站在七座新立的空碑前，默默点燃七支香。

    他知道，这些名字终将刻上去。但他也希望，未来某一天，人们谈起这场案件时，记住的不只是凶手的疯狂，更是那些被遗忘的姓名。

    一个月后，市局启动“边缘人群心理干预计划”，联合民政、教育、卫生部门建立早期预警机制，重点关注长期独居、社交封闭、性别认同困惑等高风险个体。许静被任命为项目顾问。

    他在培训会上说：“我们不能等到下一个邹春燕出现才行动。预防，才是最大的公正。”

    又过了两个月，春天彻底到来。农贸市场翻新重建，八轮车早已消失不见。那条通往平房区的小巷也被列入拆迁名单，即将建成社区公园。

    许静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时，墙皮已大片剥落，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霉烂的麻袋。他蹲在地下室入口，伸手摸了摸水泥地面，指尖触到一道细微裂缝。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随身小刀，沿着缝隙撬动。片刻后，一块松动的砖被取出??里面藏着一只铁盒。

    打开后，是一叠泛黄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年轻时的邹春燕与一名女子并肩而立，笑容灿烂。女子手指涂着鲜红凤仙花汁，正是真正的春燕。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79年夏，与妻摄于木器厂门口。”

    下面几张，则是邹春燕独自拍摄的“生活照”：做饭、买菜、照顾老人……全是伪造的日常。每一张，他都精心打扮成“妻子”模样，眼神温柔似水。

    最后一张，却是空白底片。

    许静愣住。他举起来对着阳光，隐约看出一点轮廓??似乎是两个人影相拥，但已被刻意刮毁。

    他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也许，那是邹春燕幻想中从未实现的圆满。

    他把铁盒带回局里，放入证据库，编号JA-1990-07-EXTRA-01。

    结案半年后，许静调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离岗前，他整理办公桌，发现抽屉深处躺着那枚红色塑料发卡。他拿出来看了看，放进信封，寄给了王娟。

    附言只有一句：“你不必变成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够了。”

    王娟回信那天，正下着细雨。信纸很薄，字迹歪斜却坚定：

    【许警官：

    我开始学画画了。画院子里的树，画病房窗外的鸟，画我自己。

    我不再怕照镜子。

    谢谢你让我活下来。

    我会好好活下去。】

    许静把信收进档案夹，封面写着四个字：**1990：刑侦档案**。

    窗外，雨停了。

    远处山坡上，一片野地里，凤仙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也像火。风吹过，花瓣纷飞，落在新开垦的土地上，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季节的重生。

    他知道，有些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但光，总会找到缝隙照进来。

    就像那个曾经蜷缩在地下室里的女孩，如今终于敢抬头看天。

    就像这座经历了十一载阴霾的城市，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黎明。

    而他，仍将走在追查真相的路上，一步不退，一眼不忘。

    因为记忆不能死去，否则罪恶便会重生。

    因为沉默不可延续，否则黑暗将永无尽头。

    因为他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双染红的手，每一声未曾喊出的呼救。

    因为他知道，所谓正义，不只是抓住恶魔，更是守护那些差点被吞噬的灵魂。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还会梦见那个地下室??潮湿、腐臭、回荡着哭泣。但在梦的最后，总有一扇门被推开，光照进来，有人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世界。

    他站在远处看着，从不靠近。

    因为他明白，真正的救赎，从来都不是别人给予的。

    而是她们，用自己的命，一寸一寸，挣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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