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书画曲作流传于世。
应天棋没有特別研究过这个人,但学过他的诗作,对他这些风雅背景也略有耳闻。
“陛下谬赞了,我成日游手好闲的,没什麽旁的长处,就只能拿这些闲事出来卖弄一番。没扰陛下清净就好。”
“今日阿兄同我说话怎的如此生疏?”
应天棋笑笑,又问:
“方才那支曲子,是什麽意思?”
“陛下听着是什麽意思?”应瑀反问。
“是……思念吧。不知道。”
应天棋随口一猜:
“听起来,似乎有点伤感。”
“确实。是思念没错。”应瑀点点头,走过来立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趴在了围栏上。
静默片刻,可能是觉得这画面略略有些熟悉,他忽然道:
“还记得吗,小时候,还在宫裏的时候,我们也常像这样偷跑出来看星星。”
又到了应天棋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往昔环节。
他答不上来,毕竟这不是他的童年,眼前也不是他的兄长,好在来时他一直挂着耳机,有些话由应弈作答,他只当个传声筒,复述便是。
“自然记得,那是四五岁的时候吧,有次阿兄半夜悄悄带我去御花园的池子边捉萤火虫,险些滑脚掉进水裏去,被太子哥哥逮住,还将你我好一通训斥。”
“是啊。”
应瑀听着他的话,轻笑一声,过了片刻,却又嘆了口气:
“那时候……真好啊,可惜回不去了。”
“这是遇见什麽了,怎麽如此伤感?”
应天棋侧目瞧了他一眼。
“有感而发罢了。今日画集,有个漠安画师画了边境大漠的落日胡杨,可他怕是离家太久,不知那片胡杨林已在前年的朝苏突袭中化为了一片灰烬。那麽美的落日,那麽美的胡杨……今后都再也瞧不上了。”
应瑀皱着眉,目中有些许伤感:
“漠安百姓常年生活在惊吓与战乱中,我空有名号,却是白食俸禄,也无法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成日只能摆弄摆弄书画……不知这战乱何时才能平息。如果可以,我真想生在寻常百姓家,寻欢作乐时也能心安理得些,不过要说起来,我还是最怀念儿时的。那时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考虑,只想着如何调皮能不被太子哥哥或者父皇捉住就好……”
听着话题提到了太子,应天棋心念一转,倒有了些旁的念头。
将话在脑子裏转了转,他笑笑,忽然顺着应瑀的话道: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应瑀被这话吓着了,忙左右看看有无旁人,见此地只有他们两个,这才松了口气: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与旁人自然不说,但你是我阿兄,有何说不得?”
应天棋不仅说得,还越说越来劲:
“旁人瞧着这天家如何富贵,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这金银与权力都是万重枷锁,困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也实在没有天赋,算不得一个好皇帝,若是太子哥哥还在……不知能做得比我好多少。说来,我倒是更羡慕阿兄你,如果可以,我其实更想像你一样,当个闲散王爷,安乐逍遥一生。”
“……”应瑀笑笑,瞧着像是有些无奈:
“太子哥哥在时你才多大一点,记得调皮玩乐就罢了,如何又晓得这些了?”
“那时我年岁是小,有些事情我记不得,但总有旁人记得。这世上这麽多人,这麽多张嘴巴,总有人会记得、会提起太子哥哥,说他是个多有才德的人,说他有多受人尊敬爱戴……自然,也有人说过,若当初是他继位,这天下又将是另一番模样。”
“这些话你实在不必听进心裏。”应瑀摇摇头。
“好,阿兄说什麽便是什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很想问问阿兄你。”
一卷地图展到了末尾,也该露出应天棋的真实意图了。
“还有事是需要我为陛下解答的吗?陛下想问什麽,问就是了。”
“是这样,太子哥哥的声名我已听过不少,当初他如何出的事……我亦有所而闻。我只有一事不明,毕竟当时事发时我年岁太小,后来又再无旁人敢提起,我便更无从得知,今日问阿兄,还望阿兄能够解我疑惑。”
应天棋顿了顿,声音稍沉,问:
“当初太子哥哥被冤入狱,虽说他犯了大错……可太子哥哥向来是父皇最疼爱器重的,难不成父皇真就如此狠心,舍得要了他的性命吗?”
这是应天棋疑惑了很久的事。
毕竟应沨不是旁人,而是仁宗结发妻子为他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用心疼爱教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即便后来出了事,可帝王疑心当真就压得过父子情谊吗?
应天棋觉得,应沨被废、贬为庶民、圈禁……怎样都合理,可事实是,应沨死在了牢狱裏。
若应沨的父亲是旁人便也罢了,可他的父亲庙号“仁宗”,仁之一字足可见其心性,他对旁人那般仁慈,为何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何狠心?
还有一点……
应天棋现在还有个支线任务,需要还原太子死亡真相。
应沨一案的前因后果,应天棋或从史料研究、或从旁人敘述中已了解到不少,拼拼凑凑,也凑了个全貌。
还原案件并不难,到这个程度,这个任务也该差不多了才是,但显然,现在还连一点要结算的苗头没有。
那就是说,至少在他知道的这部分信息裏,还有不尽之处,又或者,有谎言。
再细品……任务让他还原的并非案件因果,而是“死亡真相”。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果真,听见他的问题,应瑀似有些为难。
但犹豫半晌,他还是答了,只是开口时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我觉得父皇不是那样狠心的人,这事当初确实也有许多流言。说是……太子哥哥因毒死在狱中,可父皇当时只是押他入狱,明面上根本没有下旁的处置,所以,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戕,有人说是他受了暗害,众说纷纭,却哪种说法也没被证实,父皇也没有要一查到底的意思,只草草为他办了丧事,勒令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后来就……我也只知道这麽多了。”
“……”
应天棋忍不住皱起眉。
毒、狱、草草了结、始终未被证实的流言……那麽,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太多了。
而事实究竟如何,既已问不了当事人,那就只能在一切将了结时,问问当年那位幕后黑手。
应天棋沉默着,没再接话。
忽有风起,山裏夜凉,倒吹得人有些冷了。
应天棋抬手搓搓手臂。
想问的事问完了,毕竟应瑀不是他哥,他们也无旧可敘,继续待下去也是无事,应天棋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可还没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阵乱声。
应天棋愣了一下,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那个方向似闪过几道火把的光芒。
他不免盯着那处多望了两眼。
可能是看出了他的好奇,应瑀道:
“傍晚时我听闻有人结伴进山夜猎,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应天棋点点头,没太在意。
但很快,他见白小卓快步往这边走来,到了近前,先朝他一礼,而后匆匆道:
“陛下,夜猎的郎君们回来了,他们从后山……寻见了个奇怪的箱子。瞧着不像寻常物件,不知该不该打开,便来问问陛下您的意思。”
后山?箱子?
那会是什麽东西?宝藏吗?
盲盒总是对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应天棋立马被吊起了好奇心。
他来了兴趣,抬手摆摆:“走,咱们过去瞧瞧。”
夜猎的队伍带回不少猎物,山裏有许多动物都是夜间出没的,倒被他们这一行打回来不少。
猎物都摆在行宫的校场,包括那只神秘木箱。
应天棋和应瑀去时,已有不少人举着火把围在那裏看新鲜,方南巳也在其中。
但方南巳没在中心凑那个热闹,他只双手抱臂立在人群边缘处,像是在等谁的到来一般,而后,遥遥一眼就瞧见了应天棋。
对视一瞬,应天棋还没来得及给他递个含笑的眼神,便注意到此人的目光挪去了应瑀的身上。
而后此人轻挑眉梢,意识到他们是一起来的,面无表情挪开了视线。
完蛋。
又让他逮着机会可以大作特作了。
应天棋脑子裏只剩这一个想法。
但显然现在还不是哄男朋友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那群人见他来了,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行礼。
应天棋免了他们的礼,自己走近前去,看见了那只箱子。
那是一只瞧起来十分厚实的木箱,用料看上去就很好,边角甚至有银镶嵌,的确不像是废弃之物。
“这是何物?在哪找到的?”应天棋随便逮了个背弓箭的小武夫问。
“这……”小武夫哪裏和皇帝说过话?一时又兴奋又惶恐,忙低头抱拳道:
“回禀陛下!这是小的们打猎时在后山南坡发现的。箱子已检查过了,只有卡扣没有上锁,但瞧见上面有宫廷印记,怕是重要物件,小的们便没敢私自开启,还不知裏边是何物。想请示您的意思,谁想您竟亲自来了。”
有宫廷印记?那就是宫裏的箱子了?又为何会遗落在后山?
是哪年春猎时被宫人丢弃的杂物箱子吗?
应天棋没太在意,也没指望裏面真能装什麽宝藏,但为了满足这周围一干人等了半天的好奇心,还是抬手道:
“打开看看吧,咱们也一起瞧瞧瞧瞧这山裏能藏着什麽宝箱。”
“是!”
小武夫领命,这便与同伴对了个视线。
两个人动作利落,这就起身一人一边打开卡扣,一起抬起那看着就沉重的箱盖。
可箱子裏装着的并不是什麽金银珠宝遗落宝藏,也不是什麽陈年废弃杂物。
盖子一掀开,应天棋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夜裏光线暗沉,箱子裏也黑漆漆一片看不真切,待有人举着火把凑近一瞧,在场众人看清箱中之物,皆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低呼出声!
应天棋更是瞳孔一颤。
只见那箱中装着的,竟是一箱尸块!
死人青白的皮肤和凝固发黑的血块混在一起,味道令人作呕,箱盖打开后,摆在最上的便是半截手臂和一颗人头!
死者是一男子,死状并不安详,他的嘴巴与一双眼睛瞪得极大,表情极为扭曲,且眼中不见黑眼珠,全是瘆人的眼白往外翻着。
而那人的脸上、手臂上,甚至尸块所有可见的皮肤上,都布着一种奇怪的红疹。
那疹子连成片,密集处的皮肤甚至都已开裂,露出道道可怖的、深可见骨的蛛网状深红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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