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死死抱住孩子,哭喊着。其他流民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
孟寰海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起身,却见阴影裏那个戴斗笠的人动了。
那人站起身,转过身来。斗笠抬起,露出一张俊雅清贵的脸,眉宇间带着倦意,不是崔敬祜又是谁?
孟寰海愣住了。
崔敬祜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裏遇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没看孟寰海,目光落在那几个凶汉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十裏坡已出清川县界,你们是哪个庄子的?在此拿人,可有官府海捕文书?”
那横肉汉子显然不认识崔敬祜,但看他气度不凡,语气缓了些:“这位公子,我们是隔壁县张老爷家的人,这几个泥腿子欠租跑路,我们是来抓人回去的!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崔敬祜淡淡道,“《大明律》载,追讨债务,需经官府,不得私刑拘押人口。你们越界拿人,已是不该,若无文书,便是绑架。”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点上。那横肉汉子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孟寰海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他站起身,趿拉着湿官靴,走到崔敬祜身边,对着那帮凶汉咧嘴一笑:“巧了,本官就是清川县令。你们跑到本官地界边上来撒野,是觉得本官的板子不够硬?”
他这一开口,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跟崔敬祜那冷峻的贵气形成鲜明对比。
那帮凶汉看看崔敬祜,又看看穿着脏污官服、吊儿郎当的孟寰海,心裏有点打鼓。一个讲律法,一个耍官威,这组合着实古怪。
横肉汉子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讨不了好,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们清川县护着欠债不还的刁民!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人悻悻地退出了破庙。
庙裏重新安静下来。流民们看着孟寰海和崔敬祜,眼神复杂。
孟寰海转头看向崔敬祜,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崔家主,好巧啊。这大雨天,不在家抱着暖炉听曲,跑这破庙来体察民情?”
崔敬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浆、还在滴水的官靴上,又移到他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旧官袍。“孟大人,也好雅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庙外雨声哗哗,庙內火光摇曳。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民,一个九品芝麻官,一个世家家主,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裏,构成了一幅极其古怪的画面。
孟寰海走到火堆旁,伸手烤火,瞥见崔敬祜那个瓦罐裏煮的,竟是些简单的野菜粥,还冒着热气。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崔敬祜仿佛没听见,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粥。
过了半晌,孟寰海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崔家义仓,准备何时开?”
崔敬祜搅动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孟寰海那张带着倦色和雨水的脸,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三日后。”崔敬祜平静地回答。
孟寰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烤着火。
雨,还在下。破庙裏的这场偶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之间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中。涟漪,正无声地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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