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我没有那麽孤苦无依,我遇上了一个很好的老师,一个帮我很多的人,但我过得没有那麽解恨还是你的痛苦;我想说请相信我,但是我流着的是你最恨的人的血,你不该相信我。
我只能喊一声妈妈,谢谢你还允许我喊你妈妈,谢谢你让我见到妈妈,对不起,妈妈。”
唐女士没什麽波动,平静地看着这个她恨了很多年的孩子,一件痛苦的证物,没有长成痛苦的根源,只长出了痛苦。
“……何哲宇,”唐礼尚往来地喊了他,“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那个很好的老师取的,”何哲宇解释,“她改过名,所以她也帮我改了名字,让我多读书,多看星星。”
“嗯,好,那你要记得,也要记得她,要记得做个好人。”唐点点头。
“……我会的。”
何哲宇不舍地又看了她一眼:“妈妈,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忘了我们,我们不要再见了。”
何哲宇说故事的时候是不会哭的,他每次都很平淡,像个木头演员,好像说的是別人的事,这次也静静地看着赵序,然后把他的眼泪抹掉,又抱了抱他。
他应该留下来的。
他应该抱一下何哲宇的。
何哲宇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痛苦?养大他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生下他的母亲是带着一生的伤痛被迫允许他存在,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孤儿,一个被所有人恨不得置之死地的孤儿,还要被他伤害。
赵序哑着嗓子,刚要向他道个歉,何哲宇就快速进入了下个话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其实当年去飞鸟的时候,我去面试的,是经纪人。”
何哲宇轻轻地冲他笑:“你在这个行业,又给了我一份这个行业的临时工作,我很好奇,所以我去看了看招聘广告,看到上面写,经纪人,是寻找并培养明星的工作,我以为工作就是找星星呢。”
“她们看到我说,我就是那个明星,我还奇怪,我怎麽会是星星呢,原来明星是这个意思。
后来,我做了明星,哪怕是刚有起色的时候,我的一笔片酬也相当于在厂裏加一年的班,有了钱,我爸也很高兴,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他对我很好,可是也就是从我做明星开始,大家知道我有了钱,于是,有人带他去赌博了。”
“……啊,拆迁户也会遇到,”赵序回忆了一下,“我家也遇到了,我爸还去玩了,他跟我说这个很公平,是能赚到钱的,然后我就学了怎麽出老千,他终于信了人家能做局。”
“嗯,你说,有的人是做局出千,有的是赌场抽水,讲的是概率学,我不知道我爸遇上的是哪种,他答应我不再赌,但还是把我赚的所有钱都赌完了,又欠得更多更多,更多,他们跟我说我还不上就把他的手也砍掉,可是我真的赚不到,我很笨,不聪明,不时髦,不会说话,我赚不到钱。”
赵序:“……你现在能赚到了。”
何哲宇:“嗯,现在可以,以后呢,赌债都是几十几百万地欠的,我现在能赚到,以后等我老了丑了,我就赚不到了,我清楚。”
赵序攥了攥手心,小心地尝试开口,他猜何哲宇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会陷入如今的处境:“……那,或许,你可以,不帮他还了,你也知道了,他不是什麽好人。”
“我确实是这麽想的,”何哲宇嘆了口气,“只要不帮他还债,怎麽样我都能活下去,我不做公众人物就可以彻底跟他断掉联系。”
“你不做演员了?!”赵序懵了,“为什麽?不是,只要澄清他是个赌鬼还做出那种事,那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边啊,你又没做错什麽!只要这次扛过去了就没事了,演员能赚很多钱啊,你的人生都已经翻天覆地了,为什麽要放弃啊?!”
何哲宇张了张嘴,看着赵序的眼睛。
有着充沛的欲望与人性的赵序不懂,赵序的世界分三六九等,只有嫉妒追逐没有崇拜仰慕,永远拼命又坦率承认,他因此鲜活生动,真实可爱。
他不得不对赵序真正诚实,久久,他闭上眼。
“因为我只想活下去,不想活得很好,不想做人上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欲望来支撑,人只会觉得那些璀璨的灯光很烫。”
赵序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言论。
不想活得很好是什麽意思?
灯光很烫又是什麽意思?
他不明白。
赵序的梦想就是做大明星大老板,他不懂怎麽会有人不喜欢钱,不喜欢万众瞩目被人爱被人疼,不喜欢赚大钱高人一等,不喜欢权力,怎麽会有人已经尝到物欲的美好,却能说出那句“我不想”。
何哲宇笑了,笑得像是和他在人间永別:“赵总,你们公司的资源太好了、太高了,我做了明星,却够不着真正的星星,经纪人说我要红,我要往上爬,等我红了,我就可以演你的电影,可惜最后我还是选错了,通过这种难堪的手段才能到你身边,谢谢你愿意留下我,谢谢你让我活下去。”
“其实我没想过要那麽多东西,只想有点钱,吃饱穿暖买个房子,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是走着走着,就到这裏了。
赵序,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进入这个行业也是错的,我们的关系也是错的,我所有的美梦和噩梦都是因为你,现在我想醒了。”
随后,何哲宇又恢复了他那张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样,冷淡、锋利、性感,恢复了赵序对他倒霉的一见钟情,恢复了他对赵序的拒绝,赵序一次又一次看上他,都源于一次又一次被抗拒,他觉得自己真是贱得慌。
赵序的手有点抖,他终于懂沉默寡言的何哲宇今天为什麽把话说得那麽快又那麽密,不留给他插入话题的机会,因为以后就没有了,他们不会在一起说那麽久的亲密话,不会去探究对方的人生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错的,关于何哲宇的关于他们的一切,比所谓包养的错误还要早得早得多,早到赵序说不出那句“我本可以做个好人”,也没法幻想所谓当初,他以为他们只是“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殊不知起点和终点都没有一个正确。
久久,他从兜裏掏出一包大观园,叼起烟盒裏的最后一根,仰着头问他:“……那你,能再帮我点根烟吗?”
他终于是赵序,不是赵总了。
以后都见不着了吧,何哲宇说了,他们厂不能随便进,危险,以后何哲宇就要去做小零件看星星,跟他再没什麽关系了。
而何哲宇的眉眼却松动了,他一点也不想看他松动,沾了一层伤心的双眼直白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看他嘴上那根烟,像他们还没有犯错的第一面,何哲宇最后嘆了口气,帮他点了火。
赵序无枝可依的人生无法得知该往哪走,他需要一个锚。
小时候这个锚是最顶尖的电影学院,考上之后这个锚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老同学,踏入名利场之后这个锚变成了无穷无尽出身优渥位高权重的老板高官。
永远往上爬往上争,被众人的吹捧与期待灌得晕飘飘,马斯克的飞船都解体了,他还以为自己能踩着红舞鞋登天呢。
可是他怎麽就走不到尽头呢。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和赵青青一块儿看电影,赵青青指着屏幕说真好看,赵序就指着屏幕说哥哥以后也要去演戏。
何光能改成何哲宇,赵轻轻能改成赵青青,但赵序已经是个明星、是个名人、是个把业务干得太大收不了场的大老板了,他回不了头也改不了名,赵序只能是排序的序,以他为开头向后一溜儿的责任和欲望在追他,如果不拼命跑,就要被拆吃入腹死无全尸,连带着因他而幸福的人都没法幸福了。
赵序啃下那颗爆珠,长长地吸了一口,这一口几乎要把他淹死过去,最后呼啦啦地吐出来,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问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迪士尼的时候吗?”
“你在烟花表演的时候,到底说了什麽?”
【不过明年夏天的话……你这部的宣传期应该在春天,然后夏天是有空的,嗯,反正明年不行就后年,我相信迪士尼不会这麽快倒闭的。】
何哲宇平静地开口了:“……我说,每一个夏天都是我,可以吗?”
“对不起,我没能演那麽久的戏。”
啊,对不起啊。
对不起他干什麽,他们之间本来就是钱色交易,何哲宇缺钱还债,需要演戏,现在他不还债也不演戏了,不用再演他的情人,松果灯也碎了,光线打的红线结散了,他们的缘分就断了。
赵序得到答案,他笑了:“没事,谢谢你,那再见了。”
那缕烟雾飘上他的眼球,熏得他想落泪,可是再哭的话,何哲宇又要来抱他,永远都走不了了。
何哲宇,走吧,你还能醒,永远別来梦裏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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