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与薄云烨那外表神姿高彻的出尘模样不同,他的灵力却极为锋利,宛如一柄出鞘的剑,冰冷凛冽,透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一切都冻结。
彼时的薄倦意还尚未成年,稚嫩的经脉甫一接触到这样寒冷的灵力,他当即就疼得不想练了。
“老祖,好疼。”
少年咬着下唇,眼眶红红地就想退缩。
然而薄云烨的手掌压在他的肩膀上,任由少年怎麽挣动都无法挣脱开。
“老祖……”
薄倦意又哀求一声。
可薄云烨还是不为所动,他的神色很平静,静得像是那无欲无求的大道化身。
“月伴儿,专心。”
他的嗓音冷冽,握着少年的手却沉稳有力。
一剑挥落,漫天的风雪也停顿了。
同样呆住的,还是被薄云烨拥在怀中的少年。
“月伴儿,你要静下来。”
——你要静下来。
这是老祖在那天练剑结束对他说的话。
薄倦意一直都记得。
可他却始终无法真正领悟。
什麽是静?
他沉下心来难道还不够静吗?他待在练剑室裏一个人挥剑难道还不够静吗?
然而那天惊鸿游雪般的剑势就像是一场幻梦,他后来怎麽也没能再使出来第二次。
不过眼下,薄倦意却隐隐感觉到他似乎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失去了视力,他无法依赖目光给他带来的种种消息。
他必须得摒除杂念,只依靠自己对剑的熟练度。
何为心静?
心若不止,静无止静。
心中无法放下的太多,又何来真正的心静。
在周遭藤蔓的虎视眈眈之下,本该是极为危险的情势,薄倦意却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双眼。
他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想,他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沉浸在剑身上。
没有像其他剑修那样经过了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
没关系。
明月湖是他而为生的,他了解它,它也了解他。
他只需要……相信它。
相信自己的剑!
薄倦意闭着眼,灵力在这一刻浸润在银白的剑身上。
它们交融,共鸣,然后——
【宿主!那条蛇在你右侧!】
出于某种危机感,柳玉茗在看见少年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便感觉到了哪裏有些不对,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习惯也救了他好几条命。
因此,在意识到可能会有危险的那一刻,柳玉茗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
巨大的蛇头猛地俯冲向地面。
镜灵提前一步预知了柳玉茗的动作,它想到薄倦意刚刚的叮嘱,忙不叠大喊道。
它的声音很大,却无法被少年听见。
薄倦意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从明月湖身上反馈过来的、某种玄而又玄的感应上。
倘若有其他修士在这,一眼就能看出来少年这是陷入了顿悟的状态。
这时候薄倦意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也不会被外物所触动。
他定定地站在那裏,形如木石。
镜灵焦急得不行,它想冲上去挡住巨蛇。
可它只是一具虚影,巨蛇看都没看见就直接穿透了过去。
近了,近了。
巴蛇张开血盆大口,那混着涎水的獠牙狰狞可怖。
与它对比,纤瘦漂亮的少年显得格外娇小。
薄倦意站在那裏一动不动,就像是被吓坏了一样。
看着这一幕,柳玉茗的眼底泛着疯狂的神色。
既然对方怎麽样也不愿意和他相好,那干脆他就把少年吞进肚子裏去。
让对方与他真正意义上地血肉交融!
他嘶吼一声,蛇口大张着就想要将少年吞下。
关键时刻,薄倦意动了——
美人手执长剑,剑光急霜如昼,挑破了黑夜。
天地涤荡一清。
有簌簌的细雪落下,下一刻,素白的指尖抹过剑身,缓缓将霜雪拂落。
柳玉茗还维持着那副张开嘴的动作,它的双目暴凸,猩红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天边升起了第二轮明月。
银发少年就站在新月的笼罩之下,月光披散在他的发间,是那麽明亮,却又那麽遥远。
就像是眼前的少年一样……他想触碰却怎麽也够不着。
巴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柳玉茗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贪欲上。
或许他死之前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可在这一刻,一切都随着他的魂魄消散而终结了。
沼泽重新安静了下来。
失去了操控它们的人,藤蔓也纷纷回到了原本的树枝上。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却又有什麽不一样了。
【宿主……】
镜灵急切地飞回到薄倦意的身边,它刚想要查探自家宿主的情况,却见握着剑的少年身形微微晃了晃,随即无法控制地往后倒下。
衣袂蹁跹,如同一只坠落的蝶。
【宿主!】镜灵急了!
就在薄倦意即将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及时将他揽在了怀中。
月色下,只穿着一条粗布长裤,袒露着上半身的男子面容冷峻,他的眉骨高挺,五官立体深邃,长长的黑发此刻粗乱地披散在身后,犹带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秦悬渊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此前浸泡在龙血裏面淬炼,吸收吐纳间,被他一直贴身放在身上的那半枚定亲信物开始莫名发烫。
与此同时,他在修炼中也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就好似冥冥之中有什麽与他关联之深的人或者是事情出了什麽意外。
他第一反应就是秦家有可能出事了。
但为秦家招来灭门之祸的玉佩他已经带走了,没了会引人觊觎的龙纹玉佩,秦家在下界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家族,何况还有那张防御符在,想对秦家出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麽……
秦悬渊的眸色一动,他的目光径直地落在了那半枚发烫的玉佩上。
除了秦家以外,在这世上如果说还有另外一个人可能和他有些关系的话……
那就只能是他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了。
握着手裏的定亲信物,秦悬渊没有多想便决定遵循着心中的感应前去看一看。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
看着倒在他怀裏的少年,秦悬渊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过来了。
不然,依靠对方如今的状态独自待在这密林中恐怕会很危险。
“你……”他的话音才刚起了个头,秦悬渊便敏锐地发现了什麽。
他拧着眉看向薄倦意那仿佛没有焦点的双眼。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男人的嗓音有些诧异。
薄倦意抿了抿唇,他有意地避开了秦悬渊看过来的视线,语气淡淡道:“暂时中了点毒素,无碍,等过会就好了。”
秦悬渊没有信薄倦意的这套说辞,他抓起少年的手腕,目光在触及那赤红色的纹路时骤然一顿。
——赤磷蛇毒。
这玩意他并不陌生。
在上一世的时候秦悬渊就体验过这东西的厉害。
只要他敢稍稍露出一点想要反抗的念头,就会有人过来将蛇毒洒入进他的伤口。
反反复复,经年累月,他的灵力始终得不到恢复,经脉也在蛇毒日复一日的折磨下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想到那些糟糕的过往,秦悬渊的眼底不禁闪过一抹冷意。
正当他沉浸在这段回忆中的时候,被他抱在怀裏的少年蹙着眉轻呼了一声。
“你捏疼我了。”
秦悬渊神色一怔,连忙将手松开。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裏已经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抱歉。”
“又是道歉,你一个晚上已经跟我说了三次道歉了。”
薄倦意看不见秦悬渊的脸,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对方的耳根驀然泛起了红意。
秦悬渊确实这一天说的抱歉比他两辈子加起来的还要多。
可不知道为什麽,似乎在少年的面前,他总是在犯错。
他有些无措地垂下了双眼,“抱……你、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薄倦意的体力早就在刚才与藤蔓的鏖战中消耗了不少,而最后的那一剑更是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此刻已经站不住了,但秦悬渊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也不想露怯。
“应该能。”
他攀附着男人的肩膀,勉强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可还没走几步,少年的身形就摇摇欲坠地要倒了下来。
“唔!”
薄倦意先是感觉到了一阵失重,随后他整个人都扑进了男人炙热的胸膛。
他的头顶也传来一声低低的嘆息。
秦悬渊将面前的少年打横抱起,他的手臂搭在薄倦意的腰间,牢牢地将对方环护在自己的怀中。
“你身体不适,还是我带你出去吧。”
薄倦意张了张嘴,刚想说什麽,秦悬渊就像是能未扑先知地提前预料到了什麽,并且还打断了薄倦意想要说的话。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可以给我点钱,就当是雇佣的费用。”
秦悬渊虽然也想说薄倦意之前在金龙面前帮了他,他这是在还欠下恩情,但他知道薄倦意是不会接受的。
少年的出身一看就不同寻常,他的性格高傲,于他而言随手给出去的东西给了就是给了,他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所以直接说不用是不行的。
果不其然,谈到是雇佣,薄倦意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眉眼矜贵,“一万灵石,雇佣你一天。”
秦悬渊虽然猜到了薄倦意会很有钱,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麽有钱。
随随便便就是一万灵石。
在下界,一枚灵石差不多就能换一百两白银,他在秦家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总和也没有超过五百两,他打造的这柄最普通的铁剑只花费了十两。
而这些加起来甚至都还没有薄倦意给的一个零头那麽多。
这还仅仅只是一天的价钱。
秦悬渊突然就有些沉默。
他原以为杀了那头恶蛟,靠着那恶蛟的皮囊和妖丹自己也算是有点钱了,至少他可以不用继续住在野外,多出来的钱他还可以再锻造一把好一点的剑。
结果到头来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是不能比较的。
越比较,越心酸。
薄倦意还不知道他的一句话就让秦悬渊的三观当场刷新了。
他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秦悬渊的手很稳,薄倦意被他抱着感受不到多少的颠簸,渐渐地,渐渐地,少年就忍不住在对方的身上睡着了。
秦悬渊的脚步一顿,再次走动时,他的动作显然放轻了很多。
踩着破晓的天光,他抱着薄倦意走出了这片沼泽。
经过祭坛时,那威风凛凛的金色巨龙已经快要消失了。
金龙连维持最后的人形也有些艰难。
他想到自己给出传承后会逐渐消散,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时间会那麽快。
天道……竟然连这点时间也不给他。
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啊不,是让龙感到欠揍。
“前辈。”
秦悬渊抱着沉睡的少年来到金龙的面前。
“是谁伤了他?”
金龙看出了少年身上的虚弱,脸上顿时愤怒不已。
秦悬渊回道:“是一条蛇,鳞片是藏青色。”
他赶过去的时候,现场除了少年就只有那条蛇了,加上薄倦意身上的蛇毒,所以他揣测是那条蛇袭击了少年。
——蛇?
金龙愣愣,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什麽:“好啊,那条肮脏的东西上万年前没能死在我的手裏,竟然还敢跟着我进入这个秘境!”
巴蛇在上万年前就已经到处淫/乱作恶,不知祸害了多少貌美的女子少年,可谓是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存在。
金龙没把这样的一个角色放在眼裏,殊不知,对方却酝酿着想要偷窃龙丹的阴谋。
联想到这前因后果,金龙简直怒不可遏。
尤其是对方居然还想打小凤凰的主意。
倘若不是柳玉茗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金龙还真想让对方试试龙焰灼烧的痛苦。
“小凤凰……”
在心裏痛骂了一万遍那条该死的蛇以后,金龙迟疑地看向秦悬渊怀裏的少年。
后者平静地开口,像是知道他要问什麽。
“中了蛇毒,眼睛暂时看不见,我准备带他出去外面找人医治。”
金龙也知道这事耽搁不得,加上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走到自己的身躯下,从龙骸中取出了那枚柳玉茗算计了上万年都在渴望的金色龙丹。
“这东西给你,要如何利用是你的事情,至于我的尸骨,你若有心就送我回躺归墟吧。”
无论在外漂泊多久,他们龙族的宿命最终还是想回到那片大海。
秦悬渊答应了。
他接过那枚龙丹,也接过了对金龙的承诺。
将身后的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金龙伸出手想要再最后一次触碰薄倦意的脸颊。
沉睡的少年很乖,没有再拒绝他的触碰。
金龙终于能得偿所愿。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嗓音却带着遗憾。
“可惜了……我们没能生在一个时代。”
不然他说什麽也要把这只小凤凰拐回到他的窝裏。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他们终是没有缘分。
秦悬渊沉默地看着金龙的魂魄缓缓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副永远不会再动的躯壳。
或许是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別,他并没有什麽感伤的情绪,反而还在思考。
对方的鳞片金闪闪的,他能不能拔下来一枚换点钱去找个可以治疗蛇毒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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