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灵魂来自于后世,自然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官僚士大夫,都更明白“人民的力量”,且并不畏惧“人民的力量”,说好听点,善于运用“人民的力量”,说不好听了,有信心利用“人民的力量”。由此才占凉州,他便派尹申、常恒等江湖异人潜入甘、肃,去联络那些唐人抵抗力量……
第三十九章、背水而阵
钟华本是河北人氏,其祖父从军西征,后来归籍河西,在张掖城外受赐数百亩田地,可得温饱。钟华之父体弱,不能当兵,他本人尚算壮健,本来打算绍继祖父之业,也在战阵上搏杀出个功名来的,孰料才刚成年,便逢安史之乱,西军多调东方,虽有空缺,却因钱粮两蹙,不敢再竖旗募兵。
然后吐蕃人就杀过来了,钟家田土都被夺去,钟华之父气恨而死。他拭净眼泪,立誓复仇,便召聚了百余人为寇,劫杀落单的蕃卒。但很快张掖城内便发兵来剿,钟华麾下死剩了不足十人,被迫遁入甘峻山中。
今年夏季,突然有一位清元道人经乡人介绍,来找钟华,说他虎额彪颔,有战将之资。随即稍稍透露,李太尉既得凉州,谋图全复河西,到时候君若能起而呼应,必能列其麾下,为一镇重将也。
钟华原本几近失望的心态,就被这道人神神叨叨几句话,重又煽起了宏图大志,甚至于熊熊野心。于是他潜下甘峻山,到处拉人入伙,很快又聚集了两三百人——只是这回不敢再妄动了,一心等着李太尉西征。
上个月,清元道人又摸上门来,问说李太尉即将动兵,你准备得怎样了?钟华面露惭色,说我能力不足,时间也紧迫,才刚聚拢了这么点儿人,恐怕立不了什么功,难入太尉法眼。
清元道人笑笑说:“一拳之石,置于天平上,不过数两,若系桔槔,可压千钧。”
钟华有些茫然,问:“先生说的什么?在下不甚明了。”
清元道人指点他:“若在两军阵前,万马对扑,君这数百人自然不济事;但若在攻城之际,能从内打开城门,呼应王师,则必立奇功啊!”
随即遵照李汲的吩咐,要钟华寻机潜入删丹城,并且反复叮咛:“若王师止逼城,切勿轻动,要待攻急时,君这些许人才可能派得上用场——乃可攻门,燃火为号。”
尹申、常恒等数十江湖人潜行甘、肃两州,到处联络不肯屈从于吐蕃统治的有志之士,给他们的主要指令,全都是协助攻城。因为李汲知道,绮力卜藏屡败于己手,其气已沮,倘若野战决胜,自己真不惧他——且正如常恒对钟华所说,那些最多几百人的小团伙,在两军阵前也帮不上忙啊——但若据城而守,那就比较麻烦了。
通过江湖人士的串联,几乎两州内每座城池都预布了几枚钟华一般的棋子,但问题吐蕃人不信任唐人,逢战时多半要先驱散唐人,不使其有呼应唐军的机会。结果删丹城内,只有钟华运气比较好,与数十同党临时替换下了被逼搬运粮草物资的唐人伕役,并且随即因唐军迫近而滞留于城内……
钟华暗自欣喜,心说清元先生果然铁口啊,说我有战将之相——他倒是也知道,州内还有几股抵抗势力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但他不清楚,其实常恒对各家头目全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一样虎额彪颔啊什么的。
再说李汲顺利攻克了删丹城后,当即重赏钟华,并将其与同伙数十人都归入牙兵,由元景安指挥——同时也归其调教;而在城外的其他两百伙伴,则补充各营伤损。
随即李汲留侯仲庄守城,接应后续兵马,自将老荆等五营健卒,打算衔尾急追绮力卜藏。严庄、高郢等皆劝,李汲却说:“贼急遁去,行之不远,若能追及,必大恐慌,破之不难也。倘若使其归入张掖,稳坐三两日,再攻城池,则必不容易。”
反正我后面主力很快就会跟上来的——他命以马蒙率兵保障后路,由韦皋收降附近羌胡,要陈利贞的骁骑军与高崇文的选锋军,这两支劲旅,一至删丹,歇息一晚,便当急急西行来接应自己。
不听将吏劝阻,出城猛追。可是绮力卜藏跑得很快,李汲一口气追到张掖近郊,却只杀死落伍的数十蕃卒而已。回鹘军虽已南下,却不知道兵在何处,李汲不敢再冒进了,于是距离张掖二十里之遥,背靠弱水渡口,扎下营垒。
弱水水深流急,不易涉渡——当然啦,所谓“鹅毛浮不堕”是夸张——唯有张掖以东某段,略微平缓一些,也就成为了连通张掖、删丹两城的要津。李汲背津而营,是为了保障渡口,方便后续部队尽快赶将上来。
再说绮力卜藏遁回张掖城,再问战况,都云唐回联军南下,过咸池烽西进,目前在蓼泉守捉一带逡巡。绮力卜藏闻报,不禁眉头紧锁,随即苦笑道:“又中李汲之计也。”
他这才反应过来,南下的主要是回鹘部队,便有唐人,也不会多。倘若李汲真的发数千兵马,甚至于亲自将兵,与回鹘一道南下,既过咸池烽,肯定要兼程来攻张掖啊;如今走得不甚快速,多半没有独自攻城的把握和打算。
早知道,我就不急着折返张掖来啦,可以将删丹的布防再好好整顿一番……结果匆促而归,删丹城内军心必乱,若是唐军趁机攻城,不知道能够扛得住几天啊。
还不如干脆弃守删丹,集中全部兵力于张掖呢!
正在郁闷,又得急报:“唐军踵我之迹而追,已过弱水津渡!”
绮力卜藏大惊失色:“删丹已陷乎?”这最多也就半天吧,怎么城池就丢了呢?李汲太过可怕!急忙问道:“唐军多少?欲来围我张掖么?”
等听说追来的唐军不过两三千,并且既过渡口,不敢近城,只是背津而营,绮力卜藏又有些迷糊了。他绕室彷徨良久,终于一顿脚:“罢了,当此之际,唯有奋力向前,死中求活!”
若等唐军主力抵达,再加上回鹘军来援,张掖便成孤城,未必一定就守得住。况且士卒们跟随自己先援删丹,再归张掖,上下皆疑,士气难免有些低落……绮力卜藏考虑,不如趁着唐军主力未至,回鹘尚在近百里外,自己亲率精锐而出,猛攻唐营。若能顺利击垮这支唐军前锋,便可扬振本军士气,有助于其后的守城战。
于是当即点集五千蕃军,并四千羌胡从骑,离开张掖城,直向弱水津渡而去。一路上,探马反复来报,都说正在与唐军撒出的游骑厮杀,虽有折损,也探明了渡过弱水的唐军确乎只有两三千,正在忙着掘壕建垒。远远觇望东岸,尚不见唐军主力抵达。
而且吧,如今津前唐营之中,也有李汲的河西节度使大纛!
绮力卜藏心说真是哪儿都有他……当即望天祷告:“诸佛菩萨在上,但望果然是李汲亲将前军冒进,则我若能在此处斩杀李汲,非但甘州可安,甚至于凉州可复!但复凉州,大囊论也有望再次进位大论,我……及一族,此后必定虔诚事佛,将私藏的那些象雄法经典、图画,一概焚毁!”
随即号令三军,疾驰而前,距唐营五里布下战阵。
远远一瞧,果然唐人营垒未全,还在挖壕沟呢,见蕃军前来,匆忙列阵,做防守之势。绮力卜藏按住阵形,缓步而前,直到距离对方一箭多地,貌似唐人的阵型仍未布全。
他终究是吐蕃宿将,这几年屡败于李汲之手,且往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难免心生惧意,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内心怯懦的极大反感。临出城前,他还打算先命羌胡从骑冲上,以试敌锋锐,如今见唐垒不完,唐人有慌乱之相,又担心唐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弱水东岸,于是一咬牙关,自腰间抽出刀来,望空一扬,大叫道:
“是我吐蕃好男儿的,都随我往冲唐营。杀一唐卒,赏十金,能够擒杀李汲者,赐他五百户奴隶,相应田土!”
随即一催胯下战马,挺刀疾冲而前。蕃军无不山呼响应,各自或催马,或开步,朝向唐营直扑过去。
对面李汲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但面上仍做坦然之状,笑对左右道:“不想绮力卜藏倒有出城来战的胆量,是我从前小觑他了。”看起来吧,“困兽犹斗”这个词儿极有道理,逼敌不能逼得太狠,否则就连兔子急了都会想咬人啊。
“骁骑、选锋两军还有多远?”
部下禀报道:“骁骑尚在津渡西南三十里外……”
李汲暗自心算——嗯,我起码得守足两个小时……其实战马疾驰,三十里地转瞬便过,问题是陈利贞不知道自己已然遇敌啊,多半还是行军速度,且即便抵达渡口,还得要过弱水呢。只希望蕃贼若远远望见我主力抵达,就会胆怯而自退……不过就眼前这气势汹汹的状况,实在难说。
元景安劝说道:“太尉不可置身险地,不如先退回水东去吧。”
李汲朝他一瞪眼:“我一人可退,这数千健儿如何敌前过渡?难道你要我弃兵而不顾么?我若如此做,便活着,又跟死了有何分别?!”
随即要过骑矛来,就马背上一扬,高声叫道:“蕃贼已是强弩之末,只须我等驻守此处,待骁骑、选锋来,必可将之歼灭于弱水之畔!弱水滔滔,难以泅渡,后退必死,奋战尚有生路——我便立马在此,不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言退!”
于是排布阵型,布划方略,尚未彻底完成,吐蕃军便直冲了过来。
唐营中乱箭齐发,只可惜面对前锋上千蕃骑,便有强弓硬弩,终究杀伤有限。绮力卜藏冲锋在前,一连挥刀磕开数支羽箭,眼看唐军长矛手在堑壕之后集结布阵,尚未排列整齐,当即大叫道:“李汲,且看汝这浅浅壕沟,薄薄军阵,能够阻得住我否?!”
因为他早已瞧见了,唐军中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立马按矛,仿佛正是李汲——他曾经多次奉命前往长安谈判,或者途径李汲军中,跟对方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只不过吧,满腔热血沸腾之下,绮力卜藏口出的是吐蕃话,而非唐言,估计李汲即便听见,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嘶喊些什么。
越是接近胜利的曙光,绮力卜藏越是不敢大意,稍稍放缓了马速,让身边蕃骑都能跟上,形成一列相对平缓的横阵。他在横阵之中,双眼紧盯着李汲,只用眼角余光观察前方地势。唐人在营前挖掘了几条壕沟,尚未完全贯通,一眼瞥过去,确乎不宽,战马腾跃可过,只是吧,貌似壕中还藏着有人?
暗伏弓弩手吗?但我疾冲而过,便再强的弓手,又能射得几轮?
眼看接近堑壕,唐营中又是一轮羽箭射来,绮力卜藏侧身避过,目光就这么一移,再绕回来时,就见壕中突然间斜竖起了不少的竹竿。这若是长矛斜立,犹有可能阻遏战马冲锋——虽说稀疏了点,作用不大——竹竿又未削尖,全是平头,究竟有何作用了?
正感疑惑,忽听耳畔传来连珠般一阵暴响,随即一股浓烟混杂着火光从竹竿端头喷射出来,扑面而至。绮力卜藏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觉得左肩一阵剧痛,不由自主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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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当初写给郁泠的物资清单中,专有一项,是手臂粗毛竹竿,其目的,就是要试制火药武器。
他在穿来此世后,很快就知道,这时代已经有火药了,不过还不普及,别说元旦庆贺仍然烧竹听响,而没有炮仗,就连军中也仅仅用作引火之用,代替油脂、草灰而已。民间对火药的了解,正如其名——“药”,据说可以治癣、杀虫、怯邪、辟湿……
李泌也知道火药,但他是主修内丹的,偶尔自合些辟谷丹,也不会用到火药。据李泌说,两浙之间葛仙翁一脉,不少道人将火药作为炼丹的重要原料——李汲心说,葛洪嘛,我倒是知道的……
他还在魏博的时候,就命贾槐、云霖、常恒和老黄等人,一起研究和改良火药——因为此前的火药配方爆发力太弱,只能用来引火,不可能寄望于爆炸。贾槐、云霖这些江湖人士,所学驳杂,知识面颇广;常恒既是道家,多少也是知道些烧火炼丹之法的;至于老黄,作为名匠,那可是烧火的大行家。
李汲打算造火枪,失败了——质地均匀的铁管,估计也就老黄能打造出来,且极为费力,实在得不偿失;又打算造火炮,可惜所有的铜、铁等军事物资,就连打造冷兵器都尚嫌匮乏。最后万般无奈,只得把心思转向了毛竹……
第四十章、得陇望蜀
其实早期的火枪、火炮,技术含量并不算高,理论上是个穿越者,找到合适的工匠,花一定时间全都能给弄出来。但问题是,在没有成品参照的前提下,所有相关技术都得靠摸索,从反复失败中想要赢得最终的成功,金钱、物资投入是个天文数字。
这对于李汲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了,从魏博到朔方,再到河西,他手上钱粮从来没有充足过;再加上士兵饷钱从不敢克扣,还要尽量提高膳食水准,导致一文钱掰两半使用,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实验经费来啊。
由此,火药是稍稍改良过了,枪管是造出了几根,但距离真正“发明”火枪,更重要的是得以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路要走……
再者说了,即便你能够量产火枪,那种原始的前装滑膛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都无法替代弓弩,成为战场上的主要远射兵器啊。
要是给李汲一个稳定的基地,一段时间不逢战事,没有募兵、制甲、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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