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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节(第2页/共2页)

低声问道:“内记室辞我,必有所言,可是我文章有何不足之处啊?恳请足下不吝赐教。”

    仆役得了钱,不禁眉开眼笑,便指点他说:“是夫人言,这般诗才,可去考进士,我边陲军府之中,却怕是用不着。”

    那士人茫茫然而归旅舍,于路冥思苦想——李帅崔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啊,若云文字润色,公文草拟,业已有了“内记室”,我那些庸酬唱和之作,自不放在眼中。那李帅是喜欢打仗的,屡立战功,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起意千里来投,就为了在其幕下容易发迹……原本听闻他《悯农》诗,以为雅好五言,因此将往日所作五言呈上……但光格律合意无用啊,且李帅还不在城中,这内容要如何才能入了夫人和内记室的法眼呢?

    天晓得那些女人都喜欢什么……本以为有些闺中语,或可入目,就忘了她们并非都中贵妇人,终究是李帅的妻妾,久在军中……看起来,或许做上几首边塞诗,才有机会撞对运气。

    于是奋斗了一个晚上,先是闭目冥想——虽然未曾经历过军旅生涯,终究过往的边塞诗读过不少,且这一路行来,天高地阔,草长羊肥,览中原所无之盛景,开建功立业之心胸,原本就已经有些灵感了——随即就昏黄的烛光下奋笔疾书,终得六首《塞下曲》。

    翌日再次投入节署,红线赍了来见崔措。崔措笑道:“想是五百钱不如其意,再增五百便是了——不要让人说我凉州寒酸。”

    红线道:“左右不过六首诗,且均为五言四句,夫人何妨一听?”

    “那你便读来我听。”

    红线展开纸卷,高声诵读道:“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崔措点点头:“终于不再是些小儿女语了。”

    红线再读第二首——“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崔措讶然道:“这是援引汉飞将军故事,特意谀赞我家郎君的么?”

    红线再读第三首——“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崔措一拍大腿:“这厮,便除了写诗一无所长,这些诗递进来,郎君必定爱读!幸亏昨日相辞,他不肯去!”当即命人:“将那位先……”

    这才想起来,还从来没问过人家姓名呢——“这位先生,究竟是哪里人,何姓何名,什么履历啊?”

    相关内容,昨日名刺上和干谒之文中,都有所绍介,红线记性好,当即回复道:“此人本出范阳卢氏别支,河中蒲县人,姓卢名纶字允言。”

    

    第三十六章、大斗雄垒

    卢纶卢允言本年三十岁整,人生际遇颇为坎坷,不甚得志。

    他少年失怙,跟随母亲前往鄱阳,依靠舅家,天宝末举进士不第,随即安史乱起,被迫再归鄱阳。直到广德元年,方才重入京师,报名应举——可惜,依旧落地了。

    然而卢纶颇有诗才,在鄱阳时,便受到前辈诗人吉中孚和同富诗名的表兄司空曙的赞赏,入长安后四处投诗干谒,又得到诗赋名家苗发、崔峒等人的肯定,并最终通过崔峒,他被介绍到了宰相元载的面前。元载也很喜欢卢纶的诗作,荐之于上,破格补其为阌乡尉。

    然而时隔不久,元载便被轰出了政事堂,其党羽多人如杨炎、韩会等皆遭贬谪,其中卢纶最倒霉,不但罢官丢职,甚至还被下了大理寺狱,幽囚数载……等好不容易摆脱了牢狱之灾,大历三年、四年再应科举,但理所当然的,没人敢录用他。

    终究有前科在啊,则元载一日不赦,卢纶一日与宦途无缘……

    灰心丧气之下,卢纶只得收拾行李,辞别友人,打算离开长安城,返归鄱阳去。虽说那么大个人了,还要依附舅家得活,实在羞耻,但囊中金尽,前程无望,还能怎么办呢?

    然而,正当卢纶起意出京之时,忽然某一日,他远远见到一行人穿行春明大街,往春明门方向去了,为首的是位紫袍官员,跨着北地骏马,似乎颇有些眼熟。卢纶问身旁友人:“得非凤翔杨公南乎?他几时归的京,欲往何处去啊?”

    友人跑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告诉他:“杨公南方自灵州归来,朝命,授楚州刺史,方陛辞前往赴任也。”

    卢纶听了这话,不由得紧锁双眉,良久思忖不语。

    杨炎也是元载党羽——起码朝廷是如此认定的——因而在元载倒台后,被贬为道州司马。原本以为,只要元载不复起,杨炎也绝无还朝的机会,谁成想他跑去朔方呆了不到两年,竟被奏以“运筹调度”之功,得任楚州刺史——楚州可是紧州,刺史从三品,职同牧尹,地位显赫,比普通中、下州长官绝然不同啊!

    则既然杨炎都能翻身,我为啥不能够呢?

    卢纶受此激励,暂息了返回鄱阳的念头,反复筹思朝中大老,多半都抱不上粗腿去,唯有左司员外郎卢杞是自家同宗——虽说分爨已久,且未序过谱系吧,终究都是范阳一脉啊。于是跑去干谒卢杞,卢杞却不肯见,只命人捧了一盘钱出来,但在钱下,压着一张字条,上书:

    “方镇幕府,终南之径。”

    那意思,你想靠科举入仕,门儿也没有啊,但投往节镇,或许倒能够淌出条道路来。

    卢纶就此才下定决心,离开长安,往投河西。

    之所以选择河西,而非别处,主要因为中原方镇近年来多半太平无事,也就偶尔出些兵乱啊,盗匪啊啥的,不容易积功勋、刷资历。要说最有可能遭逢战事,可望趁势水涨船高的,只有新复的河西、陇右,且二镇使臣李汲、李晟又是圣人爱将,则若有他们帮忙说几句话,朝廷还会在意我曾经牵涉进元载的案件里去吗?

    尤其李汲,都内盛传他所作《悯农》诗,虽系古风,不加雕琢,不大容易瞧得出来真实文采如何,但起码说明其人爱诗且会诗啊——终究李汲是以文职身份出镇地方的。尤其杨炎得以复起,就是坐了李汲的船,而卢杞也是从李汲船上下来的……

    虽说河西路途遥远,抑且被蕃,此去可能会遭逢凶险吧,终究“富贵险中求”,卢纶心说我仕途都近乎断绝了,若不冒些风险,怎么可能扭转命运呢?由此才远道而来姑臧,向节度衙署投刺干谒。

    初日投文,不得青睐,卢纶便又绞尽脑汁,新创作了六首《塞下曲》。诗文递入,他忐忑不安地跟门外负手徘徊,心里说我若是又猜错了对方心意,依旧不得录用,该怎么办?这就远路返回么?难道我这一辈子,注定是个布衣不成?

    好在时候不大,便有人召唤:“卢先生请随我入来。”

    仆役将卢纶带至后堂,与某人相隔屏风交谈——他估摸着,不是崔氏夫人,则必是“内记室”无疑了。果然才刚坐定,屏风后面便传出来女人的声音:

    “有劳先生玉趾,降我凉州,昨日怠慢了。”

    卢纶急忙躬身为礼:“是卢某旧日行卷,多都中应酬语,不得夫人青睐……则今日六首五言,可还勉强能入目么?”

    屏风后的声音说:“先生如此明晓事理,也不必我多言了。我河西偏僻方镇,且正当贼锋,难免重武备而轻文事,便节帅的喜好,也自与关内州郡不同。先生今日所呈诗作,私心忖度,必合节帅之意,只可惜节帅远征未归,我不能擅纳先生于幕府,授以职衔……”

    卢纶闻言,才自惊慌,屏风后又道:“敢请先生先在府中住下,以待节帅归来,也可先熟悉熟悉河西的风俗、地理、人情——自然,一应衣食,绝不会怠慢了先生的。”

    卢纶这才大舒了一口气,不禁喜形于色:“感念夫人厚爱之德,卢某没齿不忘……”

    红线命在节署前院给卢纶安排了一间厢房,充作日常起居,屋子虽然不大,但他可以独占,跟那些只能多人挤一间宿舍的流外小吏自然拉开了差距。红线颇为细心,不但屋中一应器具皆全,还特意命一老军去伺候卢纶,且先奉上食料两千钱,并绢、谷若干。在卢纶想来,初入幕府,尚无实际职司的时候,这样的待遇就算挺不错了吧。

    安定下来之后,他便由老军指引,在姑臧城内乱转,想要尽快了解这座河西大邑的风土人情,方便等李汲凯旋后,当面献上富民强兵的良策——他终究是做过一段时间阌乡尉的,多少有些实务经验。

    只是姑臧的情况与阌乡大异,卢纶一连转了好几天,自觉把浮面上的情况基本都摸熟了,腹中却仍然空空如也,不知道良策何在……这一日见有商队从东方来,便凑过去打听,回答说是荆州的商贾,因李帅之请,供输大毛竹两千支。

    卢纶不禁疑惑:“州中要毛竹何用啊?”商贾笑道:“想是用来做箭支,或者扎篱笆吧……小人何由知之?”卢纶看那些毛竹都有一丈多长,比手臂还粗,这若破开了扎篱、做箭,未免浪费啊……再转过头去问那老军,却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跟着这支商队前往节署,留守徐渝派人出来接收,卢纶再问,对方却回答道:“军中所需,卢先生尚无职司,不便探问。”顿了一顿,又说:“便有职司,怕也不便问,此军中机密事也。”

    卢纶手捻胡须,百思不得其解,且心说李节帅究竟何日才会折返姑臧来呢?

    ——————————

    李汲此次西征,几乎是倾巢而出。

    一则郁泠等豪商如其前诺,陆续送来了不少的物资,若都用于民事,两三年内根本消化不了,遑论付息还帐了。想要尽快使这些物资增殖,唯一的办法,便是攻城略地,扩充地盘和辖下人口。

    二来他确信蕃贼今秋主力往攻陇上,不会来侵扰凉州,且即便来了,自己已在和戎城布下李奉国的两千精兵,又请浑释之发兵助守新泉守捉,则说不上万无一失,被敌军深入凉州腹地的几率也并不大。

    于是留徐渝并老弱守城,自将一万四千唐军,并从依附羌胡中征了五千轻骑,出姑臧、赤泉,经番禾而直向甘州杀来。

    过番禾县不远,李汲扬鞭朝前一指,问向导:“前面便是焉支山了么?”

    向导点头:“正如节帅所言。”

    李汲再朝南方一指:“则彼处为焉支东脉,看山上似有堡垒痕迹,是何所在?”

    向导回答道:“是大斗军。”复朝北方一指:“对面山上,则是交城守捉。中间通道,名唤大斗谷,大斗军由此得名。”

    李汲不禁颔首,便即吩咐左右:“军行暂缓,前十里扎营下寨——诸将都随我来,去看大斗军故垒。”

    大斗军原本是河西节度使辖下仅次于赤水军的第二大军镇,管兵七千五百人,战马两千四百匹;此外北面的交城守捉,管兵一千,也是大斗军的附属力量。

    焉支山位于凉、甘二州的交界处,山势基本为东西走向,稍稍偏向西北、东南。其山虽为一名,其实分为北、南、西三个部分,于南北两峰间有一条长六十里,宽七八里的谷道,连通两州。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便占据险要,夹道而守,等于是凉州的西方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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