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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节(第1页/共2页)

    李适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仿佛对于父、叔之间的“龃龉”毫无所知似的。他与李倓原本就很亲近,因而挤到群叔前头去致以大礼,并且善祷善诵,好话连篇。李倓也牵着李适的手,貌似不忍与之别离,啰啰嗦嗦地问适儿你啥时候行冠礼啊?皇太子殿下可曾为你拣选过未来的妻室么?

    李汲跟随在后,冷眼旁观,心说但愿这般慈孝之貌,即便非出至诚,也一多半儿都是真的吧。更希望五年、十年之后,你们还能这般牵手相谈,言笑晏晏……

    相送直至城西十里亭外,李倓恳请兄弟们归去,然后才扳鞍上马,率军就道。可是李适突然间又从人群里蹿了出来,直接跑到了李汲的马前。

    李汲赶紧就要下马,却被李适伸手扶住,说:“长卫你是救护过我娘的大恩人,何必动辄行礼,如此生分啊?”李汲低声道:“殿下,旧恩常在嘴边,未必得见待人之诚,反倒使我愧杀……”

    李适说我知道了,此后不再提了。随即一手扯着辔头,一手巴在李汲大腿上,凑近了仰头问道:“长卫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复见——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的吗?”

    四目对视,李汲当即就反应过来了——李适这肯定不是要自己给他留什么话,而是要自己给李豫留话,等于在深入敌营之前,最后一遍宣誓效忠于旧主……嗯,就理论上而言,李倓幕下不是敌营,但李豫也希望能够再次得到李汲的承诺:

    你的道路是我给铺平的——我若是反对,你想入李倓幕,门儿也没有啊——你其实是我的人,只是暂时借给兄弟调遣而已,可千万不要忘了本啊。想想看,长源先生始终不遗余力地保我,他早就确定我是未来天子的最佳人选啦,长卫你又岂能与长源先生背道而驰呢?

    而且自从写下《御蕃策》,李汲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莽撞人了——大老粗可以继续装,反正我文章确实写得不咋样——无论李豫还是李倓,都明白自己胸中实有些丘壑。那么既然如此,我若不痛不痒地随便说两句,李适不会满意,把话传回去,李豫也必生疑忌吧。

    皇家这趟混水,还真是不好淌啊……

    于是他就在马背上将身子略略一俯,凑近李适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寄语太子,人不能齐家,如何安天下?今有外仆跋扈易除,而有内奴骄横难理,然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随即直起腰来笑一笑,伸手拍拍李适的胳膊。

    李适回答道:“我记下了。”这才放开辔头,松开手臂,放李汲离开。

    行不多远,杨炎凑近来问:“长卫,你适才与广平郡王说些什么?”李汲摇摇头:“无他。往日出入成府,与广平郡王博戏消遣,有些诀窍,教之罢了。”

    杨炎满脸都写着“不信”两个字,却也不便追问,只得冷哼一声,催马去了。

    然而等到当日晚间住宿时,李汲却特意前往求见李倓,请其屏退众人,然后把白天对李适所言,毫无隐瞒地说了一遍。

    ——既然你貌似跟李豫还是一条心,那这些话我就不能瞒你。杨炎杨公南仗恃聪明、受宠,竟然跑来向我询问,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啦,相信他转过头,就会向你告我的刁状。即便杨炎不说,我在行列中与李适交头接耳,你虽然在前面,背后没长眼睛,也不可能不知道啊。若不实言相告,你心里也肯定要起疙瘩。

    而且相信李豫听了李适的转述,必定能够明了我话中之意,那么你李倓呢,你明白不明白啊?

    李倓听了李汲所言,当即笑笑:“长卫,你说实话,此语是长源先生所教,还是自家的筹谋?”

    李汲心说好啊,你也明白了,便回答道:“不过乡下人一点粗浅见识罢了,家兄见在江南,他又如何得知?”

    李汲所云“外仆”、“内奴”、“主母”,其实是指的崔圆、李辅国和张皇后,这三人狼狈为奸之事,其实李泌也是知道的;但具体到还都之后,他们竟然搅出了这般漫天风雨来,李长源也不是未卜先知的妖人,肯定就料不到了。

    李汲这是在向李豫献策,要怎样拆散这个害国乱政的“铁三角”。首先第一步,矛头须指向崔圆。

    其时政事堂中,人丁寥落,房琯、裴冕、李麟、韦见素等先后罢相,崔涣、张镐又被轰出京城,光剩下了一个老而不死的侍中苗晋卿和一个毫无德望的中书侍郎王玙,他们又岂能与崔圆相拮抗啊?政事堂就此变成了一言堂,而且崔圆那一言,基本上还是照读李辅国的旨意……

    唐朝历来都是群相制,政事堂定额六七人,这个三驾马车势不能久;加上崔圆身为宰相而无宰相之德,甚至于疏忽宰相之行,百官无不恨之入骨,则李豫只要因势利导,先助几个有些能力的大臣拜相,进而尝试把崔圆扳下台去,应该是不难的。

    然而即便崔圆倒台了,李辅国的权势也未必就会被大幅度削弱——终究他能代天子拟敕啊——顶多跟外朝多打几场笔仗罢了。想要扳倒李辅国,就必须离间他和张皇后之间的关系,而契机,正在李豫身上。

    李辅国久在李亨身边,对于李豫的能力、性格,自然摸得一清二楚,并且他和李豫之间,起码就表面上看来,还并没有什么龃龉。换句话说,李辅国有自信,即便李亨驾崩,李豫登基,他照样能把新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仍可权势熏天。

    然而倘若如了张皇后的意,扳倒李豫,改立李佋为皇太子,李辅国多半就要抓瞎了。一则李佋尚且冲幼,谁知道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性格、能力?二则他还得重新跟李佋拉进关系,费时费力地去揣摩其心意,且未必真能如愿;三则——张皇后权力欲颇大,说不定将来会垂帘听政,甚至于仿效武则天故事,到时候宫中还有没有他李辅国一席之地,尚在未知之数……

    所以围绕着储位是否更易,李辅国和张皇后之间必会产生矛盾,倘若利用得好,也是有机会搞掉李辅国的——故谓“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至于张皇后……算了吧,只要李亨不死,估计谁都拿她没辙。

    李汲就是用这样的话,通过李适提醒李豫的。等到他把同样的言辞又向李倓转述一遍,李倓也不禁连连点头,随即就说:“长卫,你的《御蕃策》孤已看过了,实有真知灼见。此番西行,军戎之事,还要仰仗于你啊!”

    (第二卷“满阶秋草过天津”终)

    

    第一章、陇右危机

    雕翎穿风,羽箭破空——“嗖”的一声,最后一名吐蕃哨骑后心中箭,一声不响地便从马背上轱辘了下去。

    随即是马蹄杂沓之声,百余唐骑呼啸而至。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小兵主动下马,一个脚踩那吐蕃兵的尸体,顺势从其背上拔出箭来,另一个则障刀出鞘,割取首级。随即二人双手捧着羽箭和首级,血淋淋地,呈给长官验看。

    这一队唐骑中,唯三人装扮与众不同,铠甲精致,耀日生辉,且兜鍪顶上都是好大一团红缨,分明是带兵的将领了。三骑并辔而至,其左侧的相貌老成些,瞥了一眼伏尸,便即挑起大拇指来:“好箭法!”

    顿了一顿,又笑道:“长卫你这算是出师了。”

    居中之将,圆脸虬须,手执马弓,正是澧州石门县丞兼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巡官的李汲李长卫。

    李汲略一俯身,接过自己的箭,看看箭头并无大损,便随手在右侧同伴衣衫上拭净了,纳入胡禄。

    那同伴似乎有些不快:“如何在我身上拭血?”

    李汲笑道:“反正铁锤你已然满身都是血啦,也不多这一两点。”

    随即一摆手,命士卒收起首级,然后转头望向左侧的陈桴:“我这弓术本是老陈你教授的,是否出师,你说了算。”然而掂掂手里的弓,不禁微微一蹙双眉:“还是太软……早知道便将仆固将军所赐那张强弓带出来了。”

    陈桴摇头道:“那张弓将近六钧,马上如何拉得圆?弓力过于臂力,反倒不易取准。你临出来前,不是在鄯州定制了一张五钧弓么?然而此等强弓,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啊?总需制胎、插销、铺角、铺筋……少则一载,多则三五载……”

    “三五载?”李汲闻言,不禁“啧”了一声,“若三五载后,说不定我等已将蕃贼逐至西海之外,可以马放南山了。”

    眼见左右的陈桴、羿铁锤都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李汲心道:你们不信么?其实我也不信啊……

    吐蕃侵扰西陲,为祸已久,即便当年唐朝鼎盛之时,王忠嗣、哥舒翰统率两镇重兵,都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才得以将战线从蒙谷、赤岭,推进到西海之边,何况如今西陲残破,戍兵不足昔日之半呢?

    只是,无论李亨还是李豫,会允许李倓在两镇节度大使的位置上一呆就是三五年吗?一旦李倓卸职还都,自己有多大可能性仍然滞留前线?

    三五年制一张弓……我还真是等不起啊。

    他此前只是从李泌和陈桴等人口中,得知陇右多处军镇被吐蕃兵攻陷之事;其中李泌主要精力都放在东线,筹谋剿灭安氏叛军,于西线的状况并未深入调研,而陈桴等人作为下级军将,那就更难得着确切的消息了,所言皆为风传。还是跟随李倓出镇之后,各方面情报汇集幕府,李汲于途翻阅,才知道情况比自己原本预想的还要糟糕很多……

    ——————————

    唐朝在陇右、河西两镇,原本屯兵十数万,设置大小军镇、守捉三四十处。尤其陇右镇统领十二州,临敌前沿为鄯、廓、河、洮四州,主要军镇都在四州之内,以及蒙谷、赤岭以西的西海、大非川一带——陇右节度使便驻节在鄯州同名州治之中。

    可是因为内乱,陇西军主力多半东调勤王,吐蕃方面遂趁此良机,在大将马重英的统领下大举来侵。沿边军镇,多余老弱,加上陇右节度使之职空缺无人,留后的节度判官高升又非统帅之才,遂被吐蕃军轻松攻破了十余处。

    等到李倓抵达鄯城的时候,已然升任陇右节度副使的高升率幕府故吏前来谒见,更为详细地分说当前局势。据这些人汇报,如今蒙谷、赤岭以西,非唐所有,就连廓、河二州守边的振威、天成二军也俱化焦土。不过对于南部的廓、河二州,蕃军并未深入,主攻方向还在鄯州,先后入境攻破了威戎、宣威、振武(石堡城)三军和定戎城,相信其真实目的,在于要隘河源军。

    鄯州已入青藏高原,土地相对贫瘠,精华所在,只有湟水河谷。从赤岭以东的安人军、绥戎城直到兰州州治金城,湟水在南北两山之间冲刷出一道深邃的幽谷来,是唯一可利大军通行的孔道;并且偶有支流汇入,形成了两岸狭长的沃土地带,非常适合于农业生产。

    实话说,若无这条湟水河谷有所产出,则驻军粮草全都得仰赖关中输入,即便强盛如唐,那也是根本供应不起的。

    其中,湟水沿岸最大的一片丰饶沃土、农耕好地,就在鄯州西北方百余里外的鄯城,唐高宗时代即改建为河源军。而对于李汲来说,鄯城的汉魏旧称,他更为熟悉一些,那就是——西平。

    可是,既然鄯城附近农耕区域如此广大,为州内第一,其地理位置必定极为重要,则陇右节度使驻地为什么不设置在鄯城,而要后退到鄯州呢?这是因为鄯城实不利于防守,所处位置,就仿佛一个十字路口一般。

    湟水两道支流,在鄯城附近汇入,由此才冲刷出大片农耕沃土来,但也正因为如此,鄯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都有路可通——东连赤岭,西向鄯州,向北可接浩门水,向南则是黄河。

    高升指点地图,向李倓解说形势,地图上一个一个沦陷的军镇都用朱砂圈起,无形中化成南北两个箭头,直指鄯城、河源军。

    就此,吐蕃军暂时放弃位于鄯城以西,湟水河谷中的安人军、绥戎城、临蕃城不取,却在北方攻陷了威戎、宣威两军,在西南方向攻陷了定戎城和石堡城,威胁绥和守捉,其用意便不言自明了。

    李倓沉吟良久,伸手揉一揉眉心,这才问道:“应对敌势,君等何以教孤啊?”

    高升等人的建议,是干脆放弃鄯城——以及更西面的安人等军镇——将主力收缩到鄯州附近。

    “殿下请看,虽云沿湟水而行,可直抵金城,但在鄯城、鄯州之间,却有三处险要,两峰夹峙,道狭如线——土人谓之为小峡、大峡和老鸦峡。正因为有此天险,易守难攻,前代才将节度使驻军处,不设于鄯城,而定在鄯州。

    “我陇右驻军,定额为七万五千人,战马十万零六百匹,而蕃贼即便起全国之兵来战,也不过十余万众耳,足以御之。只是数年之间,主力陆续东调,今之所余,即便账册上,也不过三万之众、四万匹马而已……”

    李汲在旁心说,你特意强调“账册上”三个字,看这意思,各军难免有所缺额甚至于空额冒饷的,实数大概还到不了三万吧……

    那吐蕃不必举国来侵,只要出一半兵,六七万人,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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