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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节(第2页/共2页)

隔遥远,仍然不能前往一见……

    李适尚未行过冠礼——不过据说快了——故此仍伴老爹李俶而居,还没搬去百孙邸,他将李汲领入成王府,李俶就没李倓那么热情啦,不肯亲迎,只是在正堂端坐接见。见面后首先也是询问李泌的行踪,李汲含糊以对,李俶似有不快:“难道长卫疑心于孤么?”

    李汲急忙答道:“不敢。实不相瞒殿下,我护卫家兄南下归隐,竟然遭逢了周挚派来的刺客……”

    李俶闻言吃了一惊,不由得身子朝前一倾,问道:“快说其详。”

    于是李汲就把精精儿刺杀李泌一事——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李泌啊,而不会是自己,之所以先射自己一镖,只是想要排除掉威胁而已,却不料旁边儿那个坤道才是真正的威胁——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没提具体地方,也没提出手相助的坤道是何人。

    完了说:“家兄何在,圣人知之,殿下可问圣人,我实实的不敢泄露。”

    李俶虽然平庸,却也不混,当即点头:“孤知之矣。”李泌的行踪,只告诉给皇帝李亨,就这样还能消息外泄,则李汲怎么可能信得过自己……自己身边的人啊。既然老爹都没跟我详细说明李泌的去处,那李汲怎么敢说呢?

    和李倓一样,接下来就问李汲对自己前途的看法——他可是答应过李汲要帮忙加官请赏的啊。

    李俶道:“贾槐、云霖皆授武品,云霖见在仆固怀恩军前效力,贾槐却不肯去,要待你归来,因而暂在我府中听用。然而圣人却云,李汲前程,当问长源先生——未知长源先生可曾为你谋划过么?”

    李汲便将打算转为文职,并且西去投军,与吐蕃作战等想法,大概其说了。李俶皱皱眉头,问道:“你才从齐王处来?他对此有何看法?”

    李汲答道:“齐王欲聘我为王府僚属,被我婉拒了。至于抵御吐蕃之事,颇为赞成,至于经何途径,投效何军,则并无建议……”也可能是有的,但是被李适突然间跑过来,把话头给打断了。

    李俶双手扶案,垂首沉吟,少顷,吩咐从人:“取笔墨来。”

    宦者端过来一张书案,摆在李汲面前,又送上笔墨纸砚等文具,李俶便要求道:“你于西事所知多寡,认为要如何才能抵御吐蕃的侵扰,甚至于将之迫退,且写一篇策论来孤看。”

    李汲明白,这是考校自己了,考校的内容有二,一是文采——倘若写字跟狗爬似的,还语句不通,目之为士人就挺丢脸的啦,哪儿还有资格充任文官啊?堂堂成王,未来的储君,倘若推荐了一个半文盲做官,将来还不被人给喷死?

    二则是对时局的认知和想法,不必要太过深入,但起码你多少得懂得一些,才好发去军前效命吧。终究既转文职,就不会去做大头兵,甚至于不会做低级别将校,则徒恃武力,于国无益啊。

    因此李汲也就不再藏拙,提起笔来,蘸得了墨,先在纸上公公正正写下“御蕃策”三个大字。

    李俶隔着六七尺距离遥遥望见,不禁捻须颔首。

    因为李汲这几个字写得还不错,即便文采不佳,在很多情境下,靠这笔字就勉强能够蒙混过关了。

    这年月士人自识字起,便要练书法,书与文两相契合,密不可分——从来没听说文采飞扬的杰士,却偏偏书法不入中品的。当然啦,普通百姓,主要是市民阶层,或者商贾,因为生活需要,也会读书识字,却并不怎么看重书法,但李汲是士人啊,还想要做文官,书法怎能太差呢?

    李俶不知道,李汲曾经是写得一笔狗爬字,也不知道被李泌当面喷过多少回了。关键真正的李汲毫无向学之心,而穿越者前世习惯硬笔,尤其在电脑普及后,敲键盘敲得连硬笔书法都泰半还给老师了……

    所以李泌实在瞧不过去,硬性督刻李汲,向自己学写字,主要是钟绍京和欧阳询的楷书。经过一年多的磨练,原本就多少有点儿底子的李汲,落笔不再七歪八斜,或者有肉无骨,那笔字勉勉强强,也算是摸着点儿中品的门了。

    继而是文章,这倒难不倒李汲,他前世就有古文的底子,若求骈四俪六、驰骋文采,那是扯淡,但四平八稳、文通句顺,绝对合格。况且李俶要求的是“策论”啊,虽说这年月往往连策论也讲究对仗、用韵,但李俶若将标准拔得那么高,根本不用考核,可以直接轰李汲滚蛋了。李汲料定李俶必不为此,因而毫无顾忌地便以散文作答:

    “今蕃贼肆虐于西陲,侵略王土,残害王人,国家非不能御也,方有事于东,而无暇以重兵敌之。从而蛮夷嚣狂,小丑跳梁,西土日失,军镇多破。若不急筹良策,非但陇西难保,诚恐西京亦燃烽火……”

    开篇先讲吐蕃的危害,并且加入李汲自己的考量,认为吐蕃军不大可能深入中原,东进最远的目标,大概就是西京凤翔了。吐蕃的真正目的,应该是蹂躏陇上州县,逼迫唐军采取守势,然后向北横扫,隔绝凉州、甘州,由此即可尝试攻打安西都护府,并吞西域。

    吐蕃人的生产方式,还是半牧半耕,与陇右各州相同,所以得陇右可用,再深入中原纯农耕地区,必然难以统治,极易得不偿失。然而西域地区同样牧、耕参半,并且王国众多,力分则弱,是吐蕃最容易得手,也最方便统治的疆土——其志必在西域。

    则欲保西域,必先保凉、甘、肃、瓜四州,欲保四州,必先保陇西,不能让吐蕃军夺占洮水,甚至于进向渭水。

    在目前关西兵力多数东调平叛的前提下,在西线和吐蕃主力决战是不现实的,应当在兰州、岷州等处择要害之地,招募深受吐蕃之害的百姓为伍,多建军镇,尝试打防守反击战。下一步,待平定河北,擒斩安庆绪,西军主力返回后,便可一步步地收复鄯、廓等州失土,将战线仍然推回西海——也就是青海湖——附近。

    具体该在什么地方新建军镇,其实李汲也是有一定想法的,亦曾与李泌商议过。只是一方面纸上谋划,未必牢靠,总需要亲身前往觇看山水之势,才能得出最准确的结论来;二则么,一篇考核策论,真没必要说得那么细。

    本来文章写到这里,大可以收束了,随便套个靴子结尾就成。然而李汲忍不住还是多写了一段,主要内容是:绝不可奢望灭亡吐蕃!

    他前世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相关资料也读过不少,知道哪怕一千五百年后,那地方仍然地广人稀,交通落后,人民相对贫穷。则在这个年代,别说殄灭吐蕃了,即便妄图深入其境,也必定酿成可怕的军事灾难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高原比打草原更为凶险。

    李汲的建议,是将疆界推进到西海西岸,便可止步,在伏俟城、大非川附近择善地建军镇,募民屯垦,以为久持之计。而吐蕃方面受此重创后,多半会来求和——这在开元、天宝年间,就曾经有过多次的前例了。

    和是可以和的,但不能期望长久,即便没有唐将在宦官逼摧下妄开边衅,吐蕃在养精蓄锐之后,也必定会主动撕破和议。因而在短暂而宝贵的和平时期内,唐朝必须设法渗透吐蕃内部,做分化瓦解的尝试。

    李汲写道:“吐蕃之制,与中国不同,而类回纥,诸部分理,其王不过盟主,且今又有相国论氏,实执国政。乃可因其各部形势,或善之使盟,或诱之使附,或挑之使战,或离之使叛,终以唐命,而立多赞普。昔匈奴五单于争立,致呼韩邪南奔,其数百年之祸,终于陈汤破郅支城。则若吐蕃瓦解,诸王分理,不足为中国之祸也。而无吐蕃之扰,西域可安,无吐蕃之援,南诏可定。唯此,始收国家百年之利!”

    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完了放下笔,吹干墨迹,双手呈递给宦者,转交李俶。习惯性的,嘴里还加了一句:“此我与家兄往日商谈,所得一管之见,殿下垂览。”你就当这主要是李泌的主意吧,不必太过惊诧。

    可是李俶细读一遍,仍不免有些诧异。不在于文中有什么真知灼见——实话说,以李俶的水平,这篇策论也算是明珠投暗了——而是他感觉,李汲这孩子思路很清晰啊,笔下条理谨然。

    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逻辑”一说,并非缺乏相关思想,但既然没有提炼出一个合适的名词,一套严谨的体系出来,自然难以指导事务的规划和文章的写作。加上开元以来,诗赋盛行,导致士人即便写策论,官员即便写判词,都讲究文重于质,而文学,尤其是诗歌,从来都是不讲求逻辑的……

    所以李俶看惯了那些骈四俪六的文字,初读李汲这篇《御蕃策》,只觉寡淡如水——好在他原本就没抱什么太大的期望——但是读着读着,逐渐体味到了文中严谨的逻辑性,句与句之间,段与段之间,紧密相联,层层递进,而绝不旁生枝节。虽然缺乏足够精彩的排比,也没有什么格言警句,却隐有战国、西汉策士游说诸侯、指点时局的风范了!

    这样的文字,当然考不了进士、明经,哪怕制策也必黜落,但日常衙署中公文往来,肯定不掉价啊——起码能把事情给说清楚喽。

    实话说,自李隆基之后,皇子皇孙们的文艺天赋是一蟹不如一蟹,每况愈下;所以过往李亨拿些策论、奏疏、公文给李俶研习,李俶就很难从那些花团锦簇的绮丽文辞中,搜寻出真正含义,往往得用笔划道——这句有用,这句只是设譬,这句只是用典,这句纯属无意义的发散——才能归纳出中心思想来。

    反倒是今日读李汲的策论,竟然一目十行,其理顺畅无碍,其意洞彻无疑,只觉自家胸腹之间,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第四十四章、直中取事

    考校完了李汲的书、辞,李俶放下策论,微微颔首:“如此,文职可得也。”

    随即向李汲提出建议,说我可以写几行字,拜托吏部,直接授你个寄禄官,但这对于你的前途而言,并无好处。

    因为唐朝的官员选拔、任用制度,还是相对严谨的,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权贵说句话,就能授人以职。虽说李俶并非普通权贵,他是亲王,但唯亲王,更不敢超行逾距,否则必定引致不好的风评。相对的,由亲王之命给授其职,李汲从此也难免会戴上“倖进”的帽子,于其将来发展不利。

    ——主要吧,李俶正当谋求太子的紧要关头,雅不愿多事,生怕被敌对派系逮着什么破绽,揪住什么把柄。

    再者说了,李俶只能使李汲转文职,却不能更进一步,指定给他什么官。倘若仅仅给个文散官或者寄禄官也就罢了,但档案既至吏部,随时都可以授给实职啊。如今是李辅国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中,一旦揣摩其意,直接给个僻远小县的丞、尉,你说李汲受还是不受?若不接受,再想得实职就难了;倘若接受,直接给你发岭南去,五七年内别想再回来!

    因此李俶说了:“唯可任者,王府掾属也——我若聘你为成王府参军,可肯受么?”

    李汲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就把婉拒李倓的理由又说了一遍。随即叉手求恳道:“适才在东市用饭,偶遇同族尊长,有所教诲……”

    “哪一位?”

    “殿中侍御史贞一公。”

    李俶点点头:“则他如何教你?”

    “贞一公云,欲以士人之身而从军,唯有一途——即入节度幕府。”

    天宝以来,节度使的权力日益膨胀,往往还身兼支度使、转运使,将地方军务、政务全都一把抓,从而渐渐地仿效行军、行营,也自辟僚属,只要在吏部备个案就成。除非某些极端情况——比方说那家伙实为钦犯,或者根本不是士人——否则朝廷必不否决。

    李栖筠建议李汲干脆把七品武职给扔了,就当是白身士人,从头做起,觅一家节度使,入为僚属,再因职求官,谋一个寄禄。

    之所以他能想到这招而李泌没想到,一是因为这股风气才刚刮起来不久,还不能算是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的终南捷径;二则么,李栖筠本人就是从节度幕府里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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