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暂且不论,只说今日,李汲马鞍中剑之后,第一反应是碰见熟人了,第二反应则是:射得好准!
四外漆黑一片,自己手中只有火把,还避在了道旁,这得多好的视力才能“飞剑”中的啊。倘若是连人带马,偌大的目标,打中也不稀奇,但偏偏打中的是这么小一具马鞍……欲射人而误中马鞍?那种可能性就更小了吧。
对方的标的,很可能就是马鞍,一剑正中,还避过了自己的左腿。这是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警告?
倘若是大老或大阉的部属,则或用于私谋,也有可能用于国事,这种江湖异人拿来前沿侦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剑打马鞍左侧,或许是在提醒自己:叛将直道去也!
那么若是叛军中人,发这一剑是为警告呢?他完全可以直接射杀自己嘛,何必警告?又不是当日自己拉弓射那些草寇……我是射之不中,这才诡言警告的。
且飞剑自北侧来。倘若叛将直向渭南,而并未南下新丰,则从南侧发剑,更易将追兵的注意力吸引去错误方向。倘若叛将实已南下新丰,此人却在北侧发剑以惑敌……说明行踪已露,叛将必定很快就能收到消息,有了防备啊!则这百骑南下新丰,风险甚大。
李汲脑筋转得很快,转瞬间便已判断清楚了利弊,他生怕李倓等会向南追——要么错误,要么自投罗网——当即利用自己的莽撞人设,大叫一声:“时机稍纵即逝,且追,且追!”直接朝着直道就蹿出去了。
李倓、仆固怀恩等尚在犹疑,见状无奈,也只得打马跟上。
马蹄印有些乱,短时间内正分辨不清,反正直行和南下都是赌,胜负五五开,既然如此,不如跟着李汲,看天意吧——总共才一百来人,可不能再分道而逐了。
事实证明,李汲身上是有“天意”的,李倓他们也赌对了,再奔驰约莫五里多地,突然间响起利刃破空声,远远的便是一箭射来。当先的骑士——李汲早又被落后面去了——举火把的左臂中箭,不禁“哎呦”一声。
仆固怀恩不惊反喜,当即就鞍桥上提起长槊来,催马加速,口中高叫:“缚安守忠、李归仁来降者,俱免死!”
手举火把的唐骑,与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叛骑,就此汹涌碰撞到了一处。
等李汲追上来的时候,战事已开,他由此倒能身处外围,更方便观察战场状况。这条连通长安和同、华重镇间的大道很宽阔,但仍然容不下数十骑并排,很多将士被迫跃下沟渠,甚至于斜驰入道旁农田,尝试从侧翼包抄敌人。叛骑数量与唐军差相仿佛,除非在后面黑暗中还隐藏有人马,否则估计也就一二百骑而已。
唐军方面,冲锋在前的自然是仆固怀恩,他长槊舞开,当者无不披靡。然而马槊是突阵利器,便于直来直往,仆固怀恩在前,有如簇锋,倘若唐骑追随于后,可以趁机撕开敌军阵列的话,赢面就相当大了。奈何跟在仆固怀恩身后的,只有他麾下四名部曲而已,并且转瞬间便被叛军攻杀其半。
这是因为陈桴和羿铁锤都不敢远离李倓,当然更不肯让李倓亲上前线去厮杀,导致半数神策军士唯二人马首是瞻,也采取的是守势。那么剩下半数,也即李汲所部呢?这队长还落在后面呢,根本无人指挥啊,谁敢浪战?
总而言之,李倓是主将,但是将不知兵,
更难临阵指挥;仆固怀恩是先锋,然而所部数量太少,且与神策军之间毫无配合。
李汲见状,心说要糟。再一琢磨,也幸好自己落在后面,得空统观全局——他视力虽然不是太好,也很快就在叛军队列中,瞧见了主事之人。
那是一员银甲大将,人着重铠,马披护具,有如铁桶一般,在数名骑士的护卫下,立于敌阵一侧。李汲瞧见他挥手指点,命十数骑去包围、纠缠仆固怀恩,主力则左右展开,徐徐地向唐军掩杀过来。一时间,道上、沟中,乃至田间,到处都是五六人的小集团在捉对厮杀。
李汲拋了火把,抽刀在手,瞅准一个空档,故意兜个圈子,朝向那名敌将袭去。因为他单人独骑,又在黑夜中,目标实在太小,叛骑多不在意,偶尔有几个靠近的,都被他奋起一刀——
没砍死,马上舞刀,终非所长,他完全是靠着力大招猛,把敌人骇退的。
看看接近敌将之时,那厮也终于在人群中瞧见李倓了,知道是敌方的核心人物。于是一面指挥士卒向李倓的方向突击,一面取弓在手,自胡禄中抽出支重箭来搭上……
李汲心说不好,李倓多半扛不住!
总不可能赌敌将的弓术比自己还差吧?关键李倓身上,只有一套两当,防护力有限——此前又不用建宁王亲自冲锋厮杀,盔甲自然力求其精美、威风,无形中便牺牲了一定的防护能力了。
李汲距离敌将尚有一段距离,估计就算立刻冲刺,也未必能够阻止对方放箭——除非自己手里是长大的马槊或者陌刀,而不是横刀……
他是真急眼了——倘若李汲有个好歹,即便把安守忠、李归仁的脑袋全都砍下,都不够抵命的!况且自己冒死闯殿,救下这家伙才刚半年吧,我怎么能让他这就死呢?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当即不管不顾,打马冲刺,朝向敌将驰去。对方一名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挺槊来刺,李汲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一抖手,便将横刀当面掷去。那人一歪头,横刀擦过凤翅护耳……可是没料到力量竟然如此之大,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竟然坐不稳鞍桥,直接身子一软,从侧面滑了下去。
这时候李汲距离敌将已经两三个马头的距离了,然而横刀掷去,两手空空,对方却已将弓拉满,正朝向李倓,随时都可能松弦。李汲急切之下,干脆双手奋力一按马鞍,双足则猛踩马镫,腾空而起,朝敌将和身扑去。
敌将这才注意到他,才一斜眼——为怕失了手中弓箭的准头,所以脑袋没动——就见一个身影如同大鸟般纵跃而至,一只大手已近脸侧……
随即“嘭”的一声,撞个正着,一并坠落马下。
李汲是有心算无心,一撞之后,即便身在半空,手脚也已趁势攀上,把敌将的躯体牢牢锁住。敌将在下,仰天摔了个七荤八素,李汲在上,却几乎没有遭受什么落地的损伤。震击过后,二人堕地,李汲左手按住敌将肩甲,高高提起右拳来,瞄准兜鍪和顿项之间,暴露在外的面门,尤其是已为最高点的鼻梁,便欲狠狠擂去。
谁想拳到半途,敌将却杀猪般大叫起来:“休打,我降便是!”
李汲闻言,手上不禁稍稍一缓,最终拳头仅仅顶歪了鼻头而已。就听那将又叫:“都住手……都弃械!我等愿降!”
整场战斗,搁后世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双方各伏下十来具尸体,便即莫名其妙地喊停了。叛军俱都垂头丧气,听令抛下兵刃,下马跪地,李汲则扯脱了敌将的兜鍪,揪着内衬的幞头,来见李倓。
敌将主动跪在地上,但因为身着重甲,膝盖不大方便弯曲,导致姿势很诡异,倒象是偏腿侧坐。李倓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冷冷地问道:“汝是何人?”
敌将垂着头回答:“我,田乾真也。”
“安守忠、李归仁何在?”
“已去矣,将入渭南,恐难追及……”
“汝为何肯降?”李倓也有些奇怪,虽说主将被擒,军心自乱,但对方并不是没有一拼的机会啊,终究李汲手里没有兵器,四周却全是叛骑,则对方拼着面门挨上几拳,其部曲足够时间把李汲砍成肉泥啦。
难道就这么怕疼,连拳头都不敢挨?虽说李汲拳头重,说不定真两拳就把人给捶死了……但,对方未必知道啊。
田乾真话语中颇有愤慨之意:“因彼等自行,却使我断后……”
田乾真也是叛军骁将,深受安禄山的器重。当初哥舒翰固守潼关不出,郭子仪、李光弼又进取河北,欲断叛军后路,导致安禄山大骂严庄、高尚,就全靠田乾真劝解,使其重拾信心。其后叛军得长安,突厥、同罗兵盗马而去,崔光远趁机逼走孙孝哲,惊死安神威,安禄山得报,便任田乾真为京兆尹,收拾长安乱局。
田乾真抵达长安后,镇定叛乱,阻止杀戮,重整兵马,忙得足不点地。可惜局面才刚有些起色,李归仁、安守忠就来了,所部横行肆虐,把田乾真才刚
第五十一章、如约取值
既擒田乾真,仆固怀恩跑来请示,咱们是不是继续向东追下去啊?李倓略一思忖,便道:“画蛇不必添足——可矣。”
田乾真虽然勒兵相阻,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但想来安守忠、李归仁等既知追兵在后,必急急如出笼之鸟、漏网之鱼,会跑得更快吧,恐怕难再追及了。
尤其这一战,唐军战死的虽仅十数人,但负创者不少,且疾驰半夜,又接厮杀,早已人困马乏。根据田乾真所言,安守忠、李归仁将其兵半数予他,则伴随奔蹿的还有两百骑左右,剩下这些唐兵若以疲态击众,能有多少胜算?况且咱们不还逮了将近两百名俘虏嘛,也总得有人看管、押送啊。
故此李倓决定见好就收,反正生擒一将,也足够回去向李俶交代啦,无命往逐之罪,靠着田乾真和两百俘虏,勉强可以抵过。倘若损失再大,却无更多斩获,那就难说了。
因此勒束士卒,收拾同袍遗体,并押送俘虏,一行人就此掉头回返。叛军个个垂首沮丧,唐军则趾高气昂,笑语不绝。田乾真被反缚双手,绑在马背上而行,趁机就转过头去问押送他的唐兵:“适才擒我者,何人也?”
唐兵回答道:“是李致果。”
田乾真不禁慨叹道:“不想我竟为一七品小吏所执。”
押送的唐兵瞥他一眼,语气颇为不善:“汝岂敢小觑李致果?他品位虽然不高,乃是年齿较轻之故,并非艺不如人。昔在定安,一人而杀三刺客,后在雍县,相扑赢了回纥军中勇士。且乃李长史从弟……”
田乾真闻言,双眉当即一拧:“李长史?是李泌么?”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禁长叹一声:“我知其人矣——既种其因,必得其果,这莫非是天意吗?!”
回过新丰县不远,前面马蹄声杂沓,又见一支骑兵高举火把而来——原来是李俶左等不见李倓回来,右等不见李汲复命,终于醒悟过来,急忙下令给郭子仪,命他连夜发兵相救。郭子仪乃拨精骑五百,匆匆赶来,领兵之将还是李汲的老相识——凤翔郡太守薛景先。
薛景先见李倓无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急派快马回去禀报,好使李俶安心,自己则陪伴着李倓,押送着俘虏,徐徐折返长安城下。
李俶确实兄弟情深,竟然连夜移营,从城南的香积寺转到城东的灞桥驿,以便尽快得知李倓的消息。新营才刚扎下,薛景先便有报来,他这才一块石头放落肚中,稍稍去睡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凌晨时起身,李倓他们也便折返回来了。
李俶出辕门相迎,李倓急忙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口称:“愚弟妄为,特来领罪。”军中无令擅出,本是大过,他若是口称“末吏”、“元帅”,说不定李俶还会考虑是不是要公事公办,可既然自称“愚弟”……李俶这心肠实在是硬不起来啊。于是走上前去,伸手搀扶李倓,责怪道:“你少小便好动,更惯于擅做主张,但在宫中还则罢了,今于阵前,难道便丝毫也不顾及自身安危吗?你若有所闪失,为兄又当如何是好?”
李倓叉手躬身回答道:“愚弟恐怕时机错失,不可再得,故此一时鲁莽……好在全身而归,来向阿兄请罪。”
李俶摇摇头,说:“此事是孤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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