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蚀尽：“——1953年 崔映国题”。守卫战士验过介绍信，抬手敬礼时，陈金注意到他袖口磨出了毛边，而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蓝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理化实验室值班日志·倪志福”。

    “陈工！”张玉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推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车后架捆着三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厂里让咱把上个月的废料样品运回去复检，顺路捎您们一程！”她朝陈金眨眨眼，麻袋缝隙里露出几截银白色金属条——正是陈卫东在钳工笔记里反复描摹的“低硬度合金试样”。

    吉普车颠簸驶入厂区时，陈金终于看清了传说中的“95号土高炉”。它不像胡同里那些用瓦片拼烟囱的简陋炉子，而是由整块青石垒成锥形基座，炉膛内壁镶嵌着暗红色耐火砖，正中插着根手臂粗的铸铁导管，管口蒸腾着淡蓝色火焰。几个穿油渍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炉口记录数据，其中一人脖颈上挂着的怀表链子，在阳光下闪出一道锐利的光——陈金认得那链子，和田秀兰缝纫合作社工装第二颗纽扣旁绣的麦穗纹路一模一样。

    “那是咱们理化室的‘火眼金睛’。”张玉华压低声音，“倪工说，这群钻的月牙弧槽之所以能切削合金钢，全靠这炉火里炼出的‘火候’——温度差半度，合金晶格就塌一层，钻头就废一把。”

    刘素芬忽然开口：“陈金，你数数炉口有多少块耐火砖。”

    陈金怔住。炉壁青烟缭绕，砖缝间渗出暗金色熔渣，他下意识掰手指：“七……八……”

    “三百六十五块。”刘素芬指向炉顶，“每天一块，一年一圈。群钻的刃口转速每分钟三百六十五转，也是这个数。”

    吉普车猛地刹住。前方车间大门敞开，轰鸣声浪扑面而来。陈金看见数十台车床排成矩阵，每台车床尾座上都嵌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钻头——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无工件状态下匀速空转，发出低沉如心跳的嗡鸣。最前方那台车床上，钻头正缓缓抬起，露出下方固定着的半截坦克履带板。板面已被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边缘都光滑如镜，毫无毛刺。

    “陈工请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工装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这是刚出炉的‘5872型’装甲输送车履带板，您上次提的‘分段淬火工艺’，我们试了七十二次，这是第七十三块合格品。”

    刘素芬没接话，只从蓝布包里取出田秀兰给的图纸。她指尖抚过“月牙弧槽”那处红圈，突然问：“你们试过用12锰钢做钻体，配钨钴合金刀头吗？”

    年轻人愣住，随即激动得涨红了脸：“您……您知道‘双材质复合钻’？厂里去年立项，可试验了三个月，刀头总在切削中途脱落！”

    “因为你们没算准热胀冷缩的差值。”刘素芬指向图纸，“田秀兰说，12锰钢受热膨胀系数是0.000012，钨钴合金是0.0000046——差的这0.0000074，就是钻头崩裂的缺口。”

    陈金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为何田秀兰执意要他来——不是看群钻如何锋利，而是看那0.0000074的缝隙里，究竟藏着多少双熬红的眼睛。

    午后参观理化实验室时，陈金蹲在电子显微镜前久久未动。镜筒里，一块合金钢的微观结构正缓慢旋转：无数银色晶粒如星群般悬浮，晶粒间隙里嵌着细若游丝的黑色碳化物。倪志福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就是群钻月牙弧槽切入时，最先承受剪切力的位置。”

    陈金想起昨夜田秀兰的话：“孩子，你看群钻的刃口像不像弯月？可真正的月亮从来不会割伤人——它只是把光，一点一点，均匀地铺满整个黑夜。”

    离开时，张玉华悄悄塞给陈金个铁皮罐头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钻头：一枚是崭新的群钻，一枚是磨损过半的旧钻，第三枚则被齐根锯断，断面打磨得异常平整。“倪工说，”她声音很轻，“拿回去，让你妈看看‘废料’里还能长出什么花。”

    返程的吉普车上，陈金把铁皮盒紧紧抱在胸前。夕阳把车窗染成琥珀色，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和盒中那枚断钻的断面重叠在一起——那平滑的切口，竟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胡同口的老槐树影已拉得极长。贾张氏正坐在门前小凳上剥蒜，蒜皮如雪片纷飞。见陈金下车，她忽然扬起一瓣蒜：“金子啊，婶子教你个法儿——剥蒜时手心含口凉水，蒜衣自己就蹦出来。这叫‘以柔克刚’，懂不懂？”

    陈金没答话，只把铁皮盒往怀里按得更深些。盒底硌着肋骨，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像是那枚断钻，在他胸口，重新开始了无声的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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