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侍卫眼神微滞，眉头松了松。
“快！快请长公主！”李念凌趁机高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小小姐找到了！王妃的小小姐找回来了！”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响。
内院霎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金昭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女官领着四名佩刀侍女冲了出来，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李念凌与孩子。
“长公主有令，带进来！”女官厉声喝道。
李念凌垂首，牵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指尖飞快在孩子手心划下三道短横——那是李家暗号，意为“静待指令，勿言勿动”。
孩子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她被带入正厅。
金昭长公主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如铁。虞知宁坐在右下首，一身月白素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神情平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只在李念凌牵着孩子进门时，轻轻一掠，随即垂眸，似在看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
李念凌跪下，额头触地：“奴婢阿沅，叩见长公主，叩见玄王妃。”
“抬起头来。”金昭长公主声音冷冽。
李念凌依言抬头，一张素净苍白的脸，唯有一双眼睛盛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恳。
金昭长公主目光如刀，在她脸上刮过：“你说你认得这孩子？”
“奴婢……奴婢曾在王妃屋里洒扫过三日，见过小小姐一面。”李念凌垂眸，声音哽咽，“小小姐左颊有颗朱砂痣，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查验。”金昭长公主吩咐。
侍女上前，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碎发。那点殷红朱砂，赫然在目。
满厅寂然。
金昭长公主目光转向虞知宁：“玄王妃，这孩子……”
虞知宁终于抬眸，视线落在孩子脸上，又缓缓移向李念凌，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极淡，极冷：“长公主，这孩子，不是我的。”
李念凌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可虞知宁下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她左颊的痣，位置偏了三分，颜色太艳，是新点上去的。我女儿的痣，生来便略带青灰，且在耳垂后方，有一道极细的浅疤——那是她出生时，接生嬷嬷剪脐带时不小心留下的。”
话音落，侍女已不由分说，将孩子耳后发丝拨开。
一道细如发丝的浅色印痕，清晰可见。
李念凌脸色瞬时惨白如纸。
她千算万算，竟漏了这一处！
她只知那孩子生得肖似裴玄，便让人依着画像点了痣，却不知那痣的位置、色泽、甚至耳后的旧痕，皆是虞知宁刻入骨髓的印记！
“你……”金昭长公主霍然起身，目光如冰锥刺向李念凌，“你不是阿沅。”
李念凌脑中轰鸣，却仍强撑着磕头：“长公主明鉴！奴婢……奴婢真是阿沅！许是记错了……”
“记错？”虞知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鸦雀无声，“阿沅去年腊月便因偷盗府中银器，被发卖去了岭南。她右手缺了半截小指，走路右脚微跛——你，可敢伸出手，抬起脚？”
李念凌身体僵住。
她当然不敢。
她右手完好无损，左脚才是旧伤——三年前为替李家探听东宫消息，从假山上摔下来，落下病根。
“拖下去。”金昭长公主声音冷如玄铁，“剥了她的衣裳，验她手腕内侧可有李家烙的‘忠’字印。”
此言一出，李念凌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李家豢养的死士、暗桩，皆于十二岁时在腕内侧烙下寸许朱砂“忠”字，以血为契，永世不得叛主。
她腕上，确有此印。
可她不敢认。
一旦承认，便是坐实通敌、构陷、弑亲（林太妃之子裴礼璟）数罪，株连九族！
“长公主饶命！王妃饶命！”她嘶声哭喊，涕泪横流，“是……是慕副将！是他逼我做的！他说只要我帮裴凌扳倒赵氏，就保我李家永镇北境！”
金昭长公主冷笑：“慕副将？他如今正在大理寺诏狱，昨日便招了——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幕后主使，姓李，闺名念凌，是徐太后跟前最得脸的郡主。”
李念凌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慕轻琢招了？怎么可能？她明明……
“你给慕轻琢的雪魄粉，掺在她每日服用的‘养心丸’里，让她神志昏聩，便于操控。”虞知宁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裙裾拂过冰冷的金砖，“可你忘了，裴玄的军医，当年正是跟着我父亲学的岐黄之术。他送来的‘安神香’样本，昨日便已送到大理寺，经三位太医署老御医联手查验——那香里，除了雪魄粉，还混了一味‘迷魂散’，此药只产于南疆瘴林，而南疆贡单上，近十年唯有一人，年年索要此药——李国公，你的父亲。”
李念凌彻底崩溃，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她想辩驳，想尖叫，可每一个字都被死死堵在喉头。
她完了。
不是败在计谋不够周密，而是败在……她根本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手。
虞知宁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李念凌，你以为重生一世，便能步步为营？你可知，裴玄出征前夜，曾亲赴慈宁宫，与太后密谈半个时辰？你可知，他早知你会在此时发难，所以特意留下三支信鸽，一支飞往朔北军中，一支飞往大理寺，最后一支……飞往你李家祠堂。”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李念凌鬓角汗湿的碎发，笑容温柔：“那支鸽子腿上绑的，是你父亲亲手写的‘认罪书’。今早，已被大理寺卿亲手呈于御前。”
李念凌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金昭长公主挥手：“押入死牢，待玄王班师，亲审。”
侍女拖走李念凌。
厅内死寂。
良久，虞知宁转身，面向金昭长公主，深深一拜：“长公主明察秋毫，妾身代玄王，谢过长公主护持之恩。”
金昭长公主望着她，神色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阿宁，你比哀家想象中……更狠。”
虞知宁直起身，月白裙裾在光影里铺展如雪，她抬眸，目光清澈，不见半分戾气，只有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澄明：“长公主，我不是狠。我只是……再不想被人捏着咽喉，逼着自刎。”
窗外，一树海棠正盛，风过处，落英如雨。
她静静看着那场无声的凋零，仿佛看着前世那个跪在宗祠里，被逼饮下鸩酒、割断青丝的自己。
风停了。
花瓣静卧于地，鲜红如血。
她转身，走向内院深处，裙裾拂过门槛，未曾回头。
玄王府，终于清净了。
而远在朔北的风沙之中，一骑玄甲黑马正踏着残阳奔袭而来，马背上那人银甲覆霜，长枪斜指苍穹，身后十万铁甲，踏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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