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的,正是熔炼过的银箔碎屑。唐鹤取其残片,锻成三枚银针,藏于发冠暗格,随身十余年。如今,一根钉入自己心口,一根埋进柳姨娘棺底,最后一根……
她抬手,轻轻解开自己左耳垂上那枚赤金缠丝坠子。
坠子背面,一道细不可察的划痕横贯而过。
她取下坠子,指尖用力一掰——咔哒轻响,金壳弹开,内里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寒光。
冬琴呼吸一滞。
虞知宁将银针托在掌心,对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针身纤细,却刻着极细的纹路:一道扭曲的蛇形,蛇首衔尾,盘成“寅”字。
是唐家秘传的“蟠虺针”。只赐嫡系血脉,刻名即认主。
唐鹤,把最后一根命脉,交到了她手里。
“周嬷嬷,”虞知宁声音平静无波,“你回去告诉唐家上下,就说——唐鹤之死,我已知晓。但真相若公之于众,唐家百年清誉,将随他尸身一同沉入永定河底。你们若想保全宗祠牌位,三日内,把唐隆声二十年来所有田契、借据、盐引账册,装进紫檀匣,送到璟王府东角门。”
周嬷嬷浑身剧震,伏地不敢抬头。
“另,”虞知宁顿了顿,指尖捻起那枚银针,“把柳姨娘当年用过的胭脂盒,也一并送来。我要看看,里头是否还剩半块‘醉春浓’。”
周嬷嬷仓皇离去后,冬琴才低声道:“世子妃,此事若真牵扯长公主府……”
“牵扯?”虞知宁将银针重新嵌回耳坠,金壳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咬合声,“流萤郡主亲自来解释唐家旧事,又特意提起柳驸马在临江的庶子——她不是来澄清,是来递刀。”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雕花螺钿匣,取出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却是虞观澜幼时亲手所绣。那时他尚不知自己身世,只知妹妹体弱,每夜咳喘,便笨拙地学着绣娘,绣一朵能安神的花。
帕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是虞观澜离京前夜,留下的密信。
信上无字,只画了一株枯槐,槐树根部盘踞着三条蚯蚓,其中一条首尾相衔,亦作“寅”形。树影深处,用极淡的墨点出三个小字:玄武门。
玄武门。
虞知宁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胡珏二皇子入京当日,宫中禁卫换防的密报——玄武门当值副统领,正是柳驸马旧部,三年前因剿匪不力被贬,半月前突获特赦,官复原职。
而流萤郡主腰间的香囊,用的正是临江特产的“断肠草”熏制的沉香——此香寻常人嗅之只觉微晕,唯对服用过“醉春浓”胭脂的女子,能诱发心绞之症。那日胡珏二皇子的小女儿,根本不是厌恶香囊,是身体本能排斥那致命的香气。
她们,早就见过。
不是在御花园。
是在麟州。
虞知宁指尖一颤,帕子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何虞老夫人临终呓语中,会说“你母亲从未怀过双生子”。
因为——她根本不是虞家血脉。
当年麟州瘟疫,虞老夫人产下死胎,为保虞家嫡脉不绝,柳姨娘将自己刚诞下的女婴,与虞家夭折的婴儿调换。那女婴手腕内侧,有一枚朱砂痣,形如鹤喙。
而她自己,左手腕内侧,亦有一颗同样的痣。
只是,早已被她用金针刺破,敷药灼去,只余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芫荻的声音带着笑意:“阿宁,给你带了样好东西——胡珏二皇子昨日进宫,呈给太后一份‘北境舆图’,说是要助我朝屯田戍边。太后龙心大悦,赏了他一座别苑,就在咱们璟王府斜对面,隔条巷子。”
虞知宁弯腰拾起帕子,指尖拂过那半朵玉兰。
“姨母,”她转身微笑,眼底清澈如初春融雪,“那别苑,可有名字?”
“有。”芫荻笑意更深,压低了声音,“叫——栖鹤别院。”
栖鹤。
栖鹤。
虞知宁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安神汤,轻轻吹散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药沫。
汤色澄澈,倒映着她眼底深处,缓缓燃起的幽蓝火焰。
她仰头饮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却奇异地,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就像那日,她割开手腕放血验毒时,尝到的味道。
原来有些血,从来就不热。
有些局,早在她重生睁眼那一瞬,便已布满全盘。
只是她当时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直到此刻才懂——
她才是那枚,被所有人盯着、等着、反复擦拭、最终要摆上祭坛的,活祭品。
窗外,暮色四合。
一只青灰色的雀儿掠过屋檐,翅尖沾着将坠未坠的夕照,飞向玄武门方向。
那里,新任副统领正立在箭楼之上,解下腰间佩刀,缓缓抽出三寸寒光。
刀鞘内侧,用金丝嵌着两个小字:
寅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