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破格恩典。消息传至温州当日,全城沸腾。百姓燃放鞭炮,商铺挂红庆贺。更有渔民自发组织船队,在瓯江口排列成“谢恩”二字,遥望北方。而陆明渊并未出席任何庆典。他在镇海司密室中,召见了三位心腹。“第一步,成了。”他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什么事?”裴文忠问。“借钱。”三人皆是一愣。“向谁借?”戚继光问。“向天下最富的人借。”他取出一份名单,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徽州许氏、晋商王家、苏松沈氏、广州十三行潘氏**…… 这些都是百年商贾世家,掌握着全国一半以上的流动资本。“我要发行‘海运债券’。”陆明渊道,“以未来三年的关税收益为担保,向民间募资五百万两,用于建造十艘新型武装商船、扩建港口设施、铺设沿海烽燧通讯网。”“这……”邓玉堂迟疑,“朝廷从未允许地方自行发债,此举恐遭弹劾。”“所以不能说是‘发债’。”陆明渊微笑,“要说成是‘招商入股’。凡是出资者,可获得相应比例的‘护航分红权’,每护送一批商船,便可按股分成。三年之后,本金全额返还,另赠一成红利。”“这不就是债?”戚继光苦笑。“但听起来像投资。”陆明渊眼中闪过锐光,“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不在乎形式。而一旦这些豪门把钱投进来,他们就会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谁敢动镇海司,就是动他们的银子。”裴文忠恍然大悟:“妙啊!这样一来,连严嵩都未必敢轻易下手了。毕竟……他背后也有徽商供银。”“正是。”陆明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东海航线,“接下来三个月,我要让温州变成一座永不熄灭的港口??白天千帆竞发,夜里灯火通明。每一艘船进出,都要登记、纳税、接受检查,形成一套完整制度。”“同时,启动‘海商学院’首批招生。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凡考中者,免食宿、供笔墨,毕业后分配至各港任‘商务吏’。我要培养出第一批真正懂贸易、懂律法、懂外交的新式人才。”“还有,”他语气一沉,“黄锦那边,开始行动了。”话音刚落,一名密探推门而入,递上一封密信。信中记载:黄锦已秘密召集温州本地士绅十余人,暗中结社,名为“清源会”,宣称要“肃清镇海司弊政”,并收集陆明渊“任人唯亲、贪污税银、私通外夷”等罪证,准备联名上奏。“果然不出所料。”陆明渊冷笑,“一边吃着海运红利,一边咬我这个恩人。”裴文忠怒道:“要不要抓几个人杀鸡儆猴?”“不必。”陆明渊摇头,“让他们写,让他们告。等他们把状纸递上去,我会亲自派人‘截获’,然后送到陛下手里??标题就叫《奸民勾结钦差,妄图颠覆新政》。”“这……”戚继光皱眉,“是不是太险?万一陛下不信……”“他会信。”陆明渊目光如炬,“因为我知道,嘉靖最恨什么??不是贪官,不是庸臣,而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挑战皇权的唯一性。黄锦可以监督我,但他若想培植党羽、另立山头,那就是找死。”他坐下提笔,迅速写下几道密令:一、命谭纶在京散布风声,称兵部将提拔戚继光为浙江总兵,邓玉堂调任京营参将,以试探朝中反应;二、令西学馆加快翻译《火器制造全书》,完成后择其精要抄录三份,分别藏于伯爵府、镇海号、海商学院地下密室;三、派快船前往日本,通知萨摩藩使者提前启程,并暗示可提供“小型红衣炮”作为见面礼,换取其公开支持互市联盟;四、在温州城外三十里处选址,秘密筹建“新港工程”,占地千亩,规划码头十二座、仓库三百间、兵营两处,对外宣称是“备用仓储基地”,实为未来十年扩张之根基。写完最后一笔,他吹熄烛火,推开窗扉。夜空中,繁星如织。远处海面,仍有船只彻夜装卸货物,火把点点,如同星河倒映。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早已超越了一个寒门少年的逆袭。他在重建秩序。一个以海洋为中心的新秩序。旧的时代靠土地和赋税维系,而他的时代,将由航路、契约与信用构筑。第二天清晨,钦差行辕。黄锦正在用早膳,忽然听闻门外喧哗。出门一看,只见数百名工匠、船夫、商贩齐聚辕门,手持锦旗,上书“感恩伯爷,造福黎民”,声称要联名请愿,请求朝廷为陆明渊加官晋爵。带队的老船工跪地哭诉:“小人三代捕鱼,饿殍半生,自打伯爷开了海运,我家两个儿子当了水手,月入四两银,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求公公代为转奏,莫要让好人受冤啊!”黄锦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得假意安抚,承诺“必如实上报”。可当晚,他又悄悄修书一封,送往京城:“陆明渊收买民心,操控舆论,百姓为其摇旗呐喊,俨然视其为君。若再纵容,恐生不测之变,请速派重臣南下镇摄。”而这封信,不出三日,便被陆明渊安插在驿馆的细作截获,原封不动送至伯爵府。陆明渊看罢,只是轻轻一笑,将其投入火盆。火焰升腾,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容。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高潮。黄锦以为自己在监视他,殊不知,他自己早已被层层包围。他的每一封信、每一次会客、每一顿饭吃了什么都已被记录在案。他的亲随中有陆明渊的人,他的厨子是裴文忠安排的,连他每日晨起散步的路线都被画成了图。他就像一头闯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得越厉害,缠绕得越紧。而陆明渊要做的,不是立刻撕碎他,而是让他继续写、继续告、继续暴露背后的势力网络。等到时机成熟,只需一根引线,便可引爆整座火山。一个月后,春雨绵绵。温州港迎来了第一位外国使节团??萨摩藩特使一行二十三人,乘三艘关船抵达,献上倭刀十柄、金砂百斤,正式请求加入“东亚互市联盟”。陆明渊亲率文武出港迎接,以国礼相待,并当场宣布:“赐萨摩藩‘一级船引’永久资格,免税两年;允许其在温州设立‘倭商馆’,派驻商吏;双方互派青年学子交流航海技艺。”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在欢迎宴会上,当众将一份《小型火炮设计图》赠予对方使臣,坦言:“此乃简化版佛朗机炮,仅供自卫之用。望贵邦以此为契机,共护海疆安宁。”全场哗然。连戚继光都变了脸色。但陆明渊神色自若。他知道,这是赌博,也是战略。他要把敌人变成利益相关者。今日送一门炮,明日他们就会依赖你的弹药;今日给他们免税,明日他们就会害怕失去特权;今日握手言和,明日他们就会为你挡住其他海盗。这就是**以商止战**。当晚,密室之中。裴文忠忧心忡忡:“伯爷,真的要把火器技术交给外夷吗?万一他们转头对付我们……”“不会。”陆明渊饮了一口茶,“因为他们清楚,真正的利器不在图纸上,而在体系里。没有我们的船引、没有我们的护航、没有我们的市场,他们就算造出一万门炮,也换不来一匹丝绸。”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雨夜:“我要让他们明白,合作比掠夺更赚钱。而当利润足够大时,战争就成了最愚蠢的选择。”数日后,第二批西洋商船抵达,带来了更多火绳枪、望远镜与天文仪器。罗明坚兴奋地报告:英国东印度公司已派出侦察船前往东南亚,有意与大乾建立直接联系。与此同时,海商学院首批录取一百二十名学员,最小者仅十岁,最大不过二十,皆来自贫寒之家。陆明渊亲自授课第一讲,题目是:**《何为现代国家?》**他说:“过去,国家靠皇帝和官僚统治。未来,国家将靠法律、信用与信息运转。你们要学会看地图、读账本、谈契约、写公文。你们不是仆役,而是新时代的掌舵人。”台下学子泪流满面。因为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告诉他们:**你们也可以改变世界。**而就在这一切蓬勃生长之时,一道新的圣旨悄然南下。嘉靖皇帝在宫中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异光闪动,遂召钦天监问卜,得卦曰:“东南将兴王气。”虽知可能是巧合,但他心中已有决断。于是下诏:**擢升冠文伯陆明渊为‘太子太保’,虽无实职,却位列三公,享受超品待遇;****赐紫禁城骑马,冬夏赐袍,每年可直奏三次,不受通政司辖制;****另拨内库银十万两,用于建设‘海事研究院’,专研造船、航海、气象、军事科技。**圣旨到温州那日,正值朝阳初升。陆明渊跪接诏书,百官列拜,万民围观。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因为他已不只是镇海司的主宰。他是帝王亲手扶起的象征??**一个新时代的开端。**而当他站起身,面向大海时,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已无所畏惧。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舰队、有商路、有百姓、有理想。他有通往世界的门。而门的另一侧,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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