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背;会在他面前突然翻个肚皮,粉肉垫朝天,像团滚圆的白棉糖;会在他低头时用尾巴尖扫他下巴,“喵呜”声拖得长长的,把巷口麻雀打架的故事讲给他听。
这些小把戏都是偷偷藏好的阳光,专等他不开心时撒出来。
可是渐渐地,它觉得季云酌快要疯了。
他总是表面说着不在乎、再也不搞了,可是一打开网站,只要见到寻人途径就会在电脑前一坐几个小时,云云当然也有期待和家人的见面,它能感受到季云酌这份欲望越来越强烈,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它偶尔会用意念告诉季云酌它的想法,可问话的结果就是搭在头顶的一只手,只听季云酌说:“随便试试嘛,也不耽误什麽。”
可是你成绩退步了好多,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你应该收一收心的,昨天还在对着成绩单发脾气。
你都瘦了好多,不能光靠让我吃饭来维持能量啊,我看到你前两天称的体重数字,你轻了好多呢。
“没有,”意念共享还没关闭,季云酌听得清清楚楚,“不用担心我太多。”
小猫尴尬。
再后来,季云酌不知又弄到了什麽网站,居然还被告知有他的寻人贴着落,立马带着精神体和相关证件前往。
精神体要被迫接受实验。
针管扎进后颈的瞬间,云云蜷起爪子,疼痛像细小的闪电窜遍全身,玻璃皿裏的液体灌进喉咙后,五脏六腑像被揉成一团。季云酌的手曾那麽暖,此刻却按住它挣扎的腿,云云不懂为什麽,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最后被他摸摸头,说“忍忍就好”,可那声音轻得像羽毛,盖不住骨头缝裏的疼。
更过分的,季云酌甚至直接将它寄存在了那裏!
为了这不知真假的实验就把带在身边十几年的精神体说放就放了,云云当时是有点生气的,但是转念想,万一真的成功了呢,它也有了和季云酌一样的迫切心,于是在他再一次狠心拒绝卖可怜后,主动松了爪。
不知是第多少次,不知名的药水又被灌进喉咙,火烧似的疼从胃裏窜上来,无助的猫只能蜷在铁笼角落,自负地用爪子把毛揪禿。月光漏进来,照得猫影子瘦成一条线。
其实每个疼醒的夜裏,无止尽想念都像潮水漫过铁栏杆,而痛苦是深不见底的井,掉进去,又想起他的脸,想起他从小的执念,便咬着牙,数着爪尖的血珠等待。
…………
云云真觉得自己死了,周遭混乱的动静还以为是什麽走马灯,它被软管绳子勒得疼,忽然又全部松开似的,身体轻浮,好像被抱起运走——应该是天使带它会喵星了吧。
但是挣开眼,却难以置信,它是不是看到了季云酌!头很沉看不清全部的脸,但这味道是最熟悉的,还有那声“別怕”,云云鼻头一酸。
真的是他,疼痛这麽真实,心跳这麽剧烈,这不是梦吧,它又回到季云酌的怀抱了,云云使劲扒拉他的衣服,想贴得再近点、再近点,如果季云酌还要丢下它,它就要死扣住他的皮肉,哪怕抓出血痕淋淋,也要永不分离。
可是还没等它搞清楚为什麽融不进他的身体,甚至还陷在半昏半沉裏,忽然被一股力气抛向半空。季云酌怀裏的余温还没散尽,这个视角可以看到激烈的对战,视线裏熟悉的身影越跑越远。
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云云第一次想,原来自己不过是他想丢就丢的东西。
可它似乎又听到季云酌说:“活下去。”
高空抛至一定极限,它即将坠地,云云赶紧调整好状态,四脚刚接触泥土就开始狂奔,一只猫的速度可不是能轻看的。
可是云云不知道该去哪裏,与季云酌越来越远,它本就虚弱的身子也更加举步维艰,雪白毛发黏成一缕缕,沾着泥污像揉皱的旧棉絮。
不知多少时日,它依然拖着灌了铅的腿,每走一步,爪子都在地上留下浅血印。季云酌的脸在眼前晃,他说过要活下去。风卷着落叶打在身上,云云缩了缩脖子,喉咙裏发出微弱的呜咽,离他越来越远了,体內能量完全不知还能续航多久……
…………
再次睁开眼,世界在它眼中大了不止一倍,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什麽缩在一个纸箱子裏,这裏的风好冷,好像都在往这个角落裏灌,出于小猫的本能,它只是一刻不停地叫——这是它唯一能做的求助。
冬季的天暗下来得快,云云觉得它今晚就要濒死在这裏,它好像忘了什麽,却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它还这麽小,怎麽可能经歷过太多事。
也许是上辈子的走马灯吧。
“等下,那裏是不是有猫叫?”有个少年在巷子口停下,在寒风中侧耳倾听。
另一位冻得直哆嗦,头一晚低估了今日降温的速度,只想赶紧回家投入温暖,打发道:“哪有猫叫,你听错了吧,风穿过这巷子肯定变声了啊。”
他拉着这位不罢休的同伴先往旁边墙根站站,抵了点风,路灯也能撒点暖光。
刚才听猫叫的人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正要离开。角落裏的云云不知道它的求救已经被注意到,尽管又很快被风吞噬,它只是想,再用这最后的力气叫一声,只当是最后的希望。
路过正要继续走的人刚抬起脚,又顿住:“不对。”
他同时伸手拦住旁边人,说:“是真的有猫叫。”
其实那位同学在他伸手拦的同时就没打算再走,看着他,点点头。
不是北风,是真的小猫嚎叫,声音尖细,不知是冻得,还是猫龄小。
转脚,毫不犹豫地往巷子裏走,云云听到了像脚步一样的声响——尽管它也不记得当时为什麽这麽想,扯着嗓子继续叫。
声音嘶哑,不知这招还有没有用。
头顶的天忽然更黑了。
“哎?真的有猫啊。”少年蹲下身,这个角度正好给小猫当了大半风寒。
另一位冷得直哆嗦的同学为了看猫,一时也不顾赶回家,同样蹲下:“哇,好小的猫。”
两人一起围成默契的墙,给小猫挡住所有冷风。
“喵呜、喵呜、喵呜……”云云支起身,冲他们叫。
它听不懂这两个人类在商量什麽,只是有一个突然炸毛:“这麽晚这麽冷的天还要我陪你把猫送到宠物医院?!”
他不是不愿意,是真快冻的没法了。
结果另一个人二话不说就将围巾摘下戴给他了,并帮他把脖子圈得严严实实。
“这下好了吧。”他似乎对自己的举动很满意。
只是围巾刚摘下,北风就像寻着缝的蛇,倏地钻进衣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几缕黑发被风掀起,掠过眉骨,头顶墙灯的光漫下来,恰好落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口罩遮了半张脸,只剩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雪的星,锐气藏在眼底,风再烈,也吹不散那股挺拔的劲。
被送温暖的同学也不好意思再拒绝,说:“既然你这麽诚恳,我也是为了小猫好,走吧!”
云云被端着箱子带走,后来那条在两人见换来换去的围巾最终盖在了它身上,还留有人类留下的余温,像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死神没有在今日大驾光临,或许是太舒服,身子又太累,小猫在去宠物医院的路上就睡着了。
云云是被周身的动作翻醒的。眼皮重得像沾了胶水,好不容易掀开条缝,暖黄的光淌进来,裹得浑身软软的,外面风依旧在吼,屋裏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跌进了棉花堆。
有只手轻轻抚过背,指腹温温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和记忆裏那些粗暴的拉扯完全不同,它缩了缩爪,喉咙裏溢出细弱的哼唧,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醒了!”听着语气甚是惊讶,云云还记得,是送他来的那两个人。
终于见到另一个位少年的面容,他摘了口罩,暖光落在脸上,像给轮廓描了层金边。眉眼弯起来时像初春刚融的溪,清凌凌的亮。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笑,清风明朗。
云云对他产生了好感,尾巴尖轻轻晃。即使刚穿梭冰寒,小猫仍觉得他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不像外面的风那麽凶。原来人类可以这样好看,像把裹着暖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那是它未来的家人,他说他叫谢忱。
他在几天后的傍晚把小猫接回去,放心地对云云说它以后有一个家了;他说他会是一个很尽责的养猫人,给小猫最足够的成长空间;他说他的家很大,卧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大海,他说,小猫见到海会是什麽反应呢?
少年的臂弯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太阳。云云抬头能看见粉紫的云,铺在天上像揉碎的糖纸,风一吹就晃出温柔的光,黑树举着疏朗的细枝桠,把晚霞裁成小块。街道静悄悄的,脚步声轻踏,和着小猫喉咙裏的呼嚕声,在这幅画裏慢慢往前走。
原来回家的路,是裹着甜的。
…………
所有的这些都是云云和季云酌一样恢复记忆后再度想起,同时,它也明白了季云酌“抛弃”它的初衷,因为那时的他已经想到自己会死,和精神体之间必须要在这世上留一个,他还有遗愿没有完成,云云也不能在经歷枪林弹雨的痛;它还想起在逃命的时候,不知是吃下的哪粒药丸发作,顿时倒地不能起,为了最后那点希望,使出最危险的一技——缩小重生,它会重回奶猫的模样,这样大猫时候的体內能量就足以支撑小身躯的生命,但是这样做的死亡率很高,这是刻在每个精神体意识中的常识。
云云还想起,它是误打误撞跟随了一个兽人进了去往人类社会的通道,那人的落脚点就是小巷,起初还以为碰巧遇见只没人要的野猫,可那人对养猫不感兴趣,又于心不忍,便将它放在垃圾桶旁的箱子裏,搁一个显眼的位置,剩下的靠天命。
.
“是吗?”季云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同时恢复记忆后,他和云云的记忆也连接,知道了好多小猫对于他的看法,也知道原来失忆时的云云也有过靠近他的想法——原来谢忱拿猫诱惑他时说的都是真的,小猫在对他好奇。
“对不起,云云。”可是他也知道道歉没什麽分量。
夜静如默,白炽灯的光晕裏,季云酌将猫紧拥在怀,指尖抚过猫柔软的毛,带着难以言说的悔意。低头呼吸轻颤,愧疚像无声的潮,漫过眼底,在寂静裏漾开圈圈涟漪。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