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耄耋之年垂目后不得而知的未来路。
有图谋不轨之人发现,这所福利院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免费实验舱,距今过去300年,院长的继承权早不知从什麽时候变成了高价拍卖。
“我们需要更多的试验品。”
福利院只有表面跟管理局有点联系,也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赡养费用。
兽人的血清是最值钱的瑰宝,他们给孩子们喂了药,以他们完全“自愿”的名义,让其成为实验的牺牲品,如果有不慎死亡,他们的精神体还可以被抽取,在人类社会作为各品种宠物高价售卖,他们……甚至还可以成为解闷时的玩物。
神父就是这样,至今无人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什麽东西,也摸不透他究竟哪裏来的关系在教堂任职,一向当作心灵慰藉地吟诵被他蒙上遮羞的布,他根本不为了自身和孩子的平安庇佑,他只是喜欢那些稚嫩的躯体,更欣慰的,有些漂亮孩子还能在放纵欲望的时候欣赏脸蛋。
但是这个倒霉的神父从来没得逞过他的计划,先天性的阳痿总是他“大饱口福”的绊脚石,那帮孩子一代比一代机灵,逃窜起来跟只泥鳅一样眨眼就游走了。
他讨厌这些“吃”不到的小孩,于是总用恐吓的话语吓唬他们,说他们是在违背神的旨意,他们会在晚上的噩梦中得到惩罚;说他们是在福利院的不乖表现,他们的父母永远不会再来过;说他们是扫把星克死了亲人才被遗弃在这裏……
神父是每个孩子无法言说的恶魔,他们一进教堂就会身体不受控制地乖乖朗诵,桑桑极其不喜欢这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他夸她好看,桑桑不笑;夸她乖巧,桑桑依旧面无表情;神父邀请她到办公室,桑桑失约。
可神父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选中的漂亮孩子。高大的影子把桑桑罩住时,她闻到了烟味混着汗的臭味,这男人身上全然没有上次的香水味,像童话书裏魔鬼住的沼泽。
眼睛凸着,像浸了水的玻璃珠,直勾勾钉在小女孩身上,手指掐在皮肉裏,抓得她胳膊生疼。
桑桑想喊,喉咙却被棉花堵住,她明白了那颗药丸的用处。神父的笑从牙缝裏挤出来,和故事裏魔鬼要吃小孩前的动静一模一样,后来每次闭眼,那只手总在黑暗裏伸过来,带着沼泽的臭味。
桑桑再也不要喜欢这裏,再也不要喜欢一发下来她就觉得漂亮的圣衣。
她无法直接说出吃人的真相,每次见到父亲都会努力憋出泪,告诉他这裏有魔鬼,X只当是小孩子想家闹情绪,为了哄好孩子让她在家裏待了一周。
X以为是女儿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脾气,他欣慰,桑桑有了更多的独立意识,他也头疼,这孩子总是叛逆,她说那裏的一切都不好,她再也不要跟任何人做朋友,她讨厌所有的管理员。
“那些没有爸妈的野种怎麽可能管教得好,他们长大了也是基地的渣碎……”
“桑桑!不许这样说话!”女儿长到10岁,X第一次凶她。
桑桑赌气,也不想再跟他说任何关于在福利院受过的欺负,她也不打算在开口那些男孩子的非礼行为有多过分。
桑桑也没告诉过父亲,明明年龄增长,明明离从未留下过记忆的那些接触越来越远,可她却一天比一天想念素未谋面的妈妈。
如果妈妈在的话,家裏也许就不会这麽忙了,礼拜天的早上会有温热的牛奶,而不是发硬的面包片——她总是天真地想。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也许就不会再住进福利院裏,跟那些孤儿有什麽区別;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会讲好多当记者时收集的故事,而不是现在的桑桑一个人抱着枕头数天花板的纹路……
可惜妈妈早就不在了,她只在照片上见到那张漂亮温柔的脸。
X是位工作上的强者,他终于得到最好的提升机会,此后他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钉在办公室裏,他终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他的宝贝女儿,他要弥补对她缺失的所有,他要把桑桑接回来,以后她再也不会在福利院盼着最近的回家日子。
X就靠在椅背,其实他也一直心怀愧疚的,将几岁时的却是补偿在几年后,桑桑会怎麽看他?会生气,会不理睬,还是……会有那麽几分可能的理解?
…………
13岁,桑桑早就褪去了很多稚嫩,她像棵被春雨催着拔节的小树,胳膊腿忽然就拉长了,换季的袖口总短一截。
夜裏腿会偷偷疼,像有小虫子在骨头缝裏钻,从未有过的疼痛也会在小腹若隐若现。胸前悄悄鼓起来的弧度,像揣了两颗怕摔的野果子。
镜子裏的脸褪去婴儿肥,下颌线也开始显山露水,她会在没人的时候摸着自己陌生的轮廓,像摸着刚发的新芽,又痒又慌。
这些X都不知道,他都不曾参与。
而她也不再温暖,触感冰凉,X手裏最后收到的,是张毫无轻重的死亡通知单。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可是他什麽都晚了。
等他终于看透所有吃人的真相,桑桑这个名字也该刻在冰冷的墓碑上,不,那小坟墓下埋的也根本不是他的至亲,分量都对不上的骨灰盒裏不知道拿的什麽动物充当哀悼,他还没再仔细看看女儿长大的模样。
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呜咽,女儿曾经蜷缩着发抖时,他正对着合同签字,以为那是给她的城堡。
却不知笔锋落下,画的是通往恶魔的路。
X没有成为披铠甲的国王,连挡风的墙都没筑好,这个家早却了角,公主掉进了陷阱,他这才疯魔似的扑过去,只捞着满手碎玻璃,扎得心脏淌血。
命运给他的惩罚比一切都沉重,X再也不信那裏的伪善,他推掉了挤出陪孩子的时间拼命工作争取的机遇,桑桑的最后一滴眼泪落在了他手上,白鲟的异能可以抹消一个人的身份证明,再出现在他人视线,X没有了本名。
他只是个普通兽人家庭出来的打工者,借助异能,用一个字母就糊弄过去所有的信息登记,他成为了福利院最不起眼的清洁工。
他要为女儿报仇,他憎恨所有称霸的臭孩子,同样也憎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父,他发誓要把他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践踏,他还憎恨那座高危实验楼,说不定女儿的尸骨还被分切在某个房间的培养皿中……
恨来恨去,他更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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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年的春阳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打翻的糖果盒。
籍籍无名的清洁工趁偷闲的机会坐在长椅上,看孩子们追逐着跑,或许他们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新送来的襁褓裏,婴儿哭声脆得像银铃,却惊不醒门外那对始终没出现的脚印。
他听过好多细碎的小心声,像风中飘的蒲公英:“我妈妈会来吗?”“神父的手好凉。”
X也想不到,他还会在这裏工作多少年,光斑移动的轨跡都生了锈,他望着教堂顶端褪色的十字架,恍惚间忘了真的是来护着这些与他无关的嫩芽,还是来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局。阳光暖得晃眼,他的骨头缝裏都结了数年的冰,生命正一点点被虚无啃噬干净。
福利院依旧会有稀少的特殊孩子暂留,又将成为和当年桑桑一样的传闻——我们都还有被亲人接回家的希望。
38岁,他的鬓角已经染出了白。
如果桑桑还活着,她今年13岁。
她会不会也在这个年纪在阳光下奔跑,或者期望像优秀的母亲一样未来成就一番事业,她是不是更加开朗明媚,她曾经说喜欢冒险,现在明明是可以尝试到更远的世界未青春增长见识的年纪。
或许普普通通,只要健康快乐。
…………
童声撞在蝉鸣裏,轻飘飘的,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在各种许愿的树下见到这样的问题:“我的家人在哪裏。”
但这次是问向他的。
“艾克斯先生,”那小孩抬起头看向他,“你说我的爸爸妈妈会在哪裏呢?”
“他们会不会是因为工作繁忙才把我暂时留在这儿的?
“可是为什麽这麽多年了还没来接我,他们是不是把我忘掉了?”
X不知道,他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他只是在心裏说。
我无法知道你是否拥有那仅存在于传说裏的万分之一可能,所有曾发生过的所有奇跡只不过是因为,那本就是一个命定过的插曲,却把你们都变成了惊弓的鸟。
抱歉啊,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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