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松，孩子身体无恙，哭得也很响亮，”医生顿了顿，“只不过她的精神体，是罕见物种。”

    “她的精神体是一条白鲟。”

    白鲟，现在距离这个物种的灭绝已经过了上万年，以至于X刚听见这个名字，还有些恍惚陌生。

    史料记载，它们深居古老的江底，以洄游为尺丈量千裏水域，是古老宇宙在蓝星留下的刻舟的剑。

    可这柄“剑”终究断在了岁月裏，当最后一次洄游的路线被泥沙掩埋，当细小的鳞片不再映出月影，江海的涛声裏永远缺了段低沉的回响。

    后人明白，这不是物竞天择的静默退场，而是人类在江岸上堆起的砖瓦，压碎了千万年的生存密码。

    今世人们依旧望着江水，仍总觉得该有什麽从深处跃出，掀起虹光与丰泽。这种念想疯长成藤蔓，缠着实验室的培养皿，缠着博物馆的标本，盼着某一天，能从时光的灰烬裏捧回那道失落的银白。

    X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女儿。

    “我想看看我的妻子。”他说。

    陈芋陷在病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棉絮，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唇瓣泛着淡淡的青，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眼睫重得掀不开，只偶尔颤一下，像濒死的蝶。

    他握住爱人冰凉的手，帮她擦去额角的汗，同样泛白的嘴唇一直吐出声音发颤的“对不起”三个字。

    陈芋费力摇头，生下女儿是她签订过协议：“桑桑……她怎麽样了？”

    桑桑是给孩子取的小名，家裏的院子有棵老树，他们曾推算孩子的出生季节，正是桑叶沃若时。

    X跟她讲了关于女儿的情况。

    “咳……咳咳，保护好她。”陈芋紧握他的手，X知道，这已经消耗了她好大力气。

    .

    白鲟在水缸裏栖息，小女儿在旁边的透明箱裏安安静静，她这会儿才停止苦恼，刚出生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充满期待的爸爸妈妈，而是模糊的医院病房天花板。

    果不其然，已经有实验组织的人询问夫妻俩关于将女儿成为重点实验对象的打算。

    尽管组织再三保证，一定会呵护孩子和精神体健康成长，他们会在这孩子的俯仰其间提供高额费用，并为父母升职加薪；他们还保证，只在必要研究时候对孩子进行血液抽取、身体检查等，更多时候还是依孩子意愿，是否跟随父母。

    …………

    这帮人总把“为了科学”挂在嘴边，所谓的监护权不过是张印着黑字的废纸，到时候“医疗意外”四个字能把所有哭喊压进太平间的抽屉，“先天携带疾病造成感染”更是连法医报告都懒得看的遮羞布。

    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只是块浸了药的糖，塞进嘴裏是苦的，咽下去却能让大多数人闭了嘴——毕竟，谁能跟印着数字的纸较劲。法律条文的字缝裏却爬满“牺牲”的蛆虫，科学的祭坛上，孩子们的哭声早被搅拌成了培养基裏的泡沫。

    他们西装革履地谈论“进步”，眼镜片后闪烁着手术刀般的寒光，却忘了那些被推进手术室的小身体，也曾在阳光下数过蝴蝶的翅膀有几个圈纹。那不是实验，分明是场用正义包装的屠杀，他们是举着滴管的刽子手。

    X和陈芋只是希望桑桑好好的，有了精神体也不是坏事，她可以拥有伴随一生的阿贝贝。

    他们曾想，不管女儿的精神体是什麽，她们之间都会有性格习惯方面的相连。如果是只猫，那麽女儿可能会脾气古怪，喜欢黏人，或者对喜欢的食物直接露出利爪；如果是只飞鸟，那麽她也会长出翅膀，在最安全的庇护下尽情翱翔，也许她会有点野心，非要知道淋湿了翅膀能到达多远；如果是虎豹，那麽她也许会有领导者的魅力，她会威慑四方立足自我意识，或者在看似凶残的兽性下用爱呵护弱小的同类……

    她会是千变万化的，那麽一条白鲟的影响会给她带来什麽？热爱淡水、对尚存的其它物种感到欣慰、对他人充满怜悯？

    这些都只是猜测，父母想，她不应该成为永远的试验品，他们也想让这个公认特殊的孩子走最寻常的成长之路。

    可天在孩子出生后就不随人愿。

    .

    春夏交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上帝把洗过铅字的水泼在窗上，灰蒙蒙的一片。陈芋裹着棉被仍发着抖，刚养出点血色的脸又褪成纸白，呼吸时喉间像卡着浸了水的棉絮。

    雨依旧敲打着玻璃，节奏越来越急，像要把整扇窗凿穿。她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变缓，像雨线一点点抽紧，终有一刻会彻底绷断。

    她想，这场雨结束时，是不是这段最后的时光也该跟着停了。

    所幸她见过女儿的面容。

    像刚冒出头的一颗皱巴巴的玫瑰苞，皮肤发着红，五官挤成一团，十几天过去，那层褶皱慢慢舒展开，脸颊鼓成粉白的桃肉，睫毛也抽出细绒似的黑。

    陈芋总趁清醒时摸她的小手，指腹蹭过她泛着珍珠光的指甲盖，桑桑开始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她，嘴皮咂出细小的声响。可这朵花苞刚要挣开萼片，她却先像被风吹落的花瓣，在某个清晨彻底枯了。

    夏至日，X永失爱妻。

    “这不公平。”他只是低声喃喃。

    可不公平又在哪裏，他难寻，孩子是他们期待诞生，明明寄托了数月的希望，他们要一起陪伴她成长的。明明妻子的身子逐渐好转，可是樯倾楫摧，一场换季的连绵雨都可以轻易冲刷所有，她昨天还在耳边亲口说爱的字眼；她的手掌昨日还尚存温暖，轻抚小宝贝稚嫩的脸；她昨天还在说：“等这场雨过了，就可以再出门，再看一眼晴空艳阳。”

    …………

    “这不公平。”属于一家三口的幸福从来没有正式降临。

    研究组只认为这是少了一个麻烦，很快又找上门，又要用最诚恳的邀请，希望X交付出自然科学最宝贵的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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