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依旧狂跳得厉害。
院子裏月光如水，静谧无声。熟悉的草木气息稍稍安抚了他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将脑子裏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师尊的惊悚话语暂时甩开。
对，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非要走火入魔不可！
他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步往屋內走去。
然而，刚走到廊下，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月光照不到的廊柱阴影裏，一个沉默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像，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是晏修。
他居然真的还等在这裏。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动了一下，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轮廓，脸上没什麽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复杂的沉重情绪，直直地望着他。
苏永安的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方才被师尊那番话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心绪，在看到晏修沉默等待的身影时，奇异地沉淀下来一丝。
还有一种…淡淡的愧疚。说好了让他等自己的，却耽搁了这麽久。
他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带着点歉然的笑容：
“晏师兄！你怎麽还在这儿等着？外面露重，等了很久了吧？快进屋说。”
他自然地伸手想去拉晏修的手腕，引他进屋。
晏修却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手，避开了。
苏永安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
晏修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声音低沉沙哑：
“你的伤…怎麽样了？” 他问得有些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苏永安放下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
“没事啦！师尊亲自出手，还能有什麽问题？泡了灵池，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想起最关键的事，笑容变得真诚而温暖，带着满满的感激看向晏修。
“对了！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师尊都说了，要不是你及时把那魔气吸走。
我可就麻烦大了！谢谢你啊，晏师兄！”
然而，他这番真诚的感谢，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狠狠剐过了晏修的心。
晏修的脸色在月光下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剧烈挣扎的痛苦。
他看着苏永安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纯粹感激的桃花眼，那裏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更没有…他恐惧看到的东西。
“安安…” 晏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下一个问题重逾千钧。
“你…你都知道了？”
他问得没头没尾，眼神却死死锁住苏永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探究。
苏永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恍然，笑着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知道啊！师尊跟我说了嘛！这次多亏你救了我啊！
不然那魔气留在体內可危险了！”
他以为晏修问的是救他的事情。
“……”
晏修眼中的光芒，在苏永安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熄灭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则在更深的痛苦和挣扎中沉浮。
果然…玄霄仙尊没有点破。
那…他自己呢？要说吗？
说了之后…眼前这双清澈的、盛满阳光的眼睛，会不会瞬间被恐惧、厌恶、疏离所取代？
这个可能性，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如同坠入万丈冰窟，连灵魂都在颤栗。
可是…隐瞒？继续戴着伪装，待在他身边？
靠着那枚玉佩，欺骗他爱的人？
不。他做不到。
尤其是在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之后。
那种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无助，他再也不想经歷第二次。
他寧愿…寧愿承受最坏的结果，也不要活在随时可能失去他的恐惧和谎言裏。
赌一把。用他残存的、唯一的奢望，赌一把。
晏修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安安…如果…如果我其实是魔…你会…厌恶我吗？”
“啊？” 苏永安被他这突兀无比的问题问得彻底懵住了，漂亮的桃花眼裏满是茫然和错愕。
他眨了眨眼，看着晏修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悲壮的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是怎麽跳到这裏的。
魔？晏师兄怎麽会是魔？他在开玩笑吗？可这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苏永安还是顺着他的问题，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晏师兄你胡说什麽呢？你怎麽可能是魔？就算…就算你真的是魔，”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带着点嗔怪，却无比认真。
“我也不会讨厌你啊！魔也有好有坏嘛！
你又没做过什麽坏事，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师兄啊！”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眼神那样清澈坦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阳光似乎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上，就连这夜色的阴霾也无法将其彻底掩盖。
这明媚的、不带丝毫偏见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阳光，照进了晏修那颗被黑暗和恐惧浸透的心。
却也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倾泻的闸门。
他看着这样的苏永安，看着他那双映着月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倾诉欲和坦白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激动地抓住了苏永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暗紫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几乎要溢出眼眶！
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颤抖得变了调：
“不！安安！我就是魔！是真的！我身上流着魔尊的血！
所以我才能够吸走你体內的魔气！这才是真相！
现在…现在你还不会讨厌我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苏永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蹙起了眉，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怔怔地抬起头，撞入晏修那双剧烈闪烁着非人紫芒、充满了痛苦、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真挚的眼眸。
所、有、的、话、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彻底堵在了喉咙裏。
方才被师尊告白冲击得尚未完全平复的大脑。
再一次，被这枚更加重磅、更加惊悚、更加匪夷所思的炸弹，轰得——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漂亮的桃花眼睁到了极致，瞳孔裏清晰地倒映着晏修激动而痛苦的脸庞。
以及…那双绝不属于人类的、妖异的、流淌着深渊色彩的…暗紫色眼眸。
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
院子裏静得可怕，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苏永安这下，是真真正正地，彻底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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