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林信义这样出身于破落士族的子弟,显然不可能是牧野这类婿养子了,这也是三岛轻视他的原因。在三岛看来,林信义虽然没有正式成为市来家的婿养子,但是西乡家族收养木子作为养女的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就是为了拉拢年轻而有才能的人。
因此林信义最多不过是西乡家族培养出来的精英,自然不用对其太过尊重,毕竟三岛家在萨摩阀内的地位虽然比西乡家低,但三岛家是大久保一系,是西南战争中支持朝廷的一方,自然不必太在乎西乡家的人,何况只是市来家的养女婿。
但是面对能够介入到海军内部斗争中去的海军精英,并且还取得了胜利,那么林信义就不是他可以小看的人物了。
三岛弥太郎迅速的改变了自己的心态,向着牧野说道:“就算他有着这样出色的才能,但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中佐,想要在海军中发出声音,至少也得十年以后吧,现在我们能用的上他吗?”
牧野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了敲门声,他向着三岛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便起身走到了房门前。打开房门的牧野伸显看到林信义身边的人,不由的吃惊说道:“幸次郎,你怎么过来了?”
牧野很快就把视线转向了面前的林信义,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这可不是他设想的会面,因为这场会面他并没有向松方元老汇报过,他以为林信义会明白自己给出的邀请,这是双方绕过萨摩阀军政高层的,少壮势力的会面。
简单的说,牧野对于松方正义的保守立场也感到了不耐烦,但是他倒也清楚,虽然名义上他作为大久保的亲生儿子,已经确立了大久保一系的继承地位,但是在现实中,大家现在依然还是服从于松方元老的。
不管过去大久保利通对大家有着多么大的恩惠,可现在能够保障他们地位和利益的只有松方正义,没有了松方作为元老的政治保证,牧野伸显打着父亲大久保的招牌也是无法在政治上给大家带来什么利益的,他只能从大家这里索取政治资源而已。
因此松方正义虽然表示牧野是大久保的继承者,但实际上大家就是口头上认可,没人会傻乎乎的为了这样一句话,就对牧野言听计从了。更何况萨摩阀真正的当家岛津家还在,岛津家对于造了自己反的西乡家和大久保家都没什么好感,当初政府军进攻西南叛军,战后士族袭杀大久保,岛津家都是站在边上看笑话的。
所以,按照真正的法理,萨摩阀其实应该统合在岛津家周边,这点和长州阀是完全不同的。在长州阀讨幕之前,革新派已经夺取了藩政,毛利敬亲不得不让出大权,高杉晋作等革新派带领长州藩走向了倒幕事业,而岛津家一直都是掌握藩内的主动权的,只不过在倒幕事业刚刚有所起色时,大久保和西乡突然倒向了长州的革新派,从倒幕变成了开国,在倒幕事业上有功无过的岛津家主就被下面的武士给架空了。
所以牧野的处境也相当的困难,他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就会遭到各方的遏制,如果只是混吃等死,那么大家都乐于见到这个情况。而其中最让牧野难受的,正是此前一直在保护他的松方正义。
松方正义过去在推动金本位制时确实有着一股锐气,这股气也让他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但是只要回头去看一看就知道,如果不是甲午战争满清赔了这么多白银给日本,那么日本的金本位制就不可能建立起来,松方所坚持的金本位制将会是埋葬他和日本的墓穴。
侥幸逃脱这一劫的松方正义,在日清战争之后就沉稳了许多,再不如之前那么的富有闯劲了。在松方看来,日本在战胜了清国之后,外部的威胁已经减少了大半,俄国人的力量虽然比满清要强,但俄国和日本之间的冲突不是为了谁成为东亚的霸主,而是着急于在东方建立一个黄俄罗斯,从而在瓜分东亚的地盘上和日本有了利益冲突。
日本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的消化日清战争的战果,进一步发展日本的国力,直到日本有能力向俄国发起挑战。所以松方一开始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因为日本还没有完全消化掉日清战争的战果,日本的国力也没有达到能够和俄国对抗的程度。
这场战争中日本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松方对于和平建设的执念更加的执着了,他是海军的裁军建议的支持者,也是东亚和平论的支持者。不过对于牧野伸显这些少壮派来说,这场战争却是日本进一步走上国际舞台的资本。
对于牧野这样的留学二代来说,他迫切的希望用自己在国外学到的知识来纠正日本政府中的一些错误做法,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恢复家族的威望。失去了大久保和西乡兄弟的这些维新新贵家族,正逐渐被政治中枢边缘化。
他们毕竟不是长期跟随天皇的公卿之家,一两代人的沉寂并不会让整个家族消失,维新新贵如果失去了权力,几乎很难再回到政治舞台中心,因为天皇对于维新新贵可没有那么多感情,看着你被边缘化了,还能伸手拉你一把。
而战胜了俄国的日本,在牧野看来正是日本外交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英国人往往都会利用战胜者的身份为自己占有极大的利益,从而在下次战争来临之前加强自己。国内建设和东亚和平不是不重要,但是牧野认为在外交上应该更积极一些,而不是被动的接受和平。
正因为在政治思路上和松方元老不一致,所以牧野才想要和林信义做一个私下会面,他没想到,对方会把松方元老的次子带过来。只是在牧野的注视下,林信义依然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他对拦住门口的牧野只是说道:“松方总裁你们应该认识,我就不介绍了。那么大家不如先进房间说话…”
第632章
牧野伸显也明白了过来,这个时候总不好把松方幸次郎赶走,那就是在和对方结仇了,松方幸次郎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威胁,可要是他跑去松方元老耳边吹风,他不是平白多了一个仇敌么。
牧野让开了通道,邀请两人进房间,林信义则回头和堂本敬一小声吩咐了几句,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黑色的皮包,这才和松方幸次郎一起进了房间。
四人在书房中落座,林信义略略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装饰,便直白的向着对面的牧野伸显说道:“刚刚我接到一个消息,寺内大臣早上向西园寺首相递交了保留陆军战时编制的请求书。陆军认为日本周边现在并不平静,为了国家安全考虑,陆军应当保留战时增加的两师团,并按照国防需要,逐步的增加到25师团。”
三岛弥太郎正和松方幸次郎亲热的打着招呼,猛地听到这样一个重磅消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三岛虽然亲近牧野,但这是认为牧野终究要取代松方元老,成为他们这一派系的老大的,并不代表他要反对松方元老,所以松方幸次郎出现在这里,让他比牧野更感到了紧张。
为了避免松方幸次郎把他和牧野看成避开松方元老搞小团体,三岛不免对其热情了一些,平日里他对幸次郎可没这么亲热,毕竟松方家的继承人是长子松方严。但是现在林信义突然一开始就抛出了这样一个大新闻,顿时把三岛都给弄迷糊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到是一直试图在政治上有所建树的牧野,瞬间就听明白了这一消息背后所代表的局势的变化,这一刻他就把松方幸次郎的问题给暂时忘记了,脱口对着林信义说道:“这么看来,本届内阁有可能倒台了?”
林信义神态自若的回复道:“如果西园寺首相不请求陛下出面申饬寺内大臣的举动,那么估计他只能选择辞职了。”
牧野沉默不语,一旁的三岛却还是没想明白,不由接着他的话说道:“西园寺首相就不能和陆军妥协吗?”
林信义看着他微笑了一下后说道:“海军不会接受这种妥协案的。海军支持西园寺内阁,但并不是毫无原则的支持。和陆军妥协这种事,谁在台上都能做,何必非要西园寺阁下坐在那个位置。”
三岛想要反驳一下对方,但他想了想,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因为林信义说的很对,如果首相对于强力人士的施压就选择妥协的话,那么首相的位置就真的谁都可以做了,既然谁都能坐那个位置,为什么海军不弄个听话的上去。
牧野很快稳住了心思,虽然他之前就觉得西园寺内阁应该不会长期干下去,毕竟西园寺公望是为了给陆军擦屁股才被军部推上来的,如果不是军部没法让国民认同没有赔偿的和平协议,军部也不会找政友会出面组阁了,军部发起战争的时候可是给国民许下了太多不可能的战胜俄国的好处了。
现在东亚的和平已经实现,西园寺内阁对于军部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且因为签署了和平协议,一些激进的国民对西园寺内阁抱有极大的不满,现在让西园寺内阁解散,军部上台反而有可能获得一部分国民的支持。
牧野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军部居然会如此迫不及待,连给西园寺公望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保留战时师团的方案甩在了西园寺首相的脸上,西园寺内阁签署和平协议时,可是以维持东亚和平、专心于国内建设作为借口的。
西园寺首相要是接受了陆军的保留战时师团方案,无疑就是在欺骗外国友人和国民了,那就是政府压根就没有维持东亚和平的想法,只是把这当成借口来签署和平协议了,而协议上墨迹未干,政府又打算把战时编制保留下来,这不是为了战争做准备,难道是为了保卫日本列岛不受朝鲜人的进攻吗?
所以,陆军提出的这个扩军方案,完全就是在打西园寺首相的脸,西园寺首相要是认下来,那么他的政治信誉就等于是破产了。而海军只会觉得自己被政府出卖了,不会觉得陆军扩军是有利于军部势力的加强,毕竟海军提出的军缩案是和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挂钩的,陆军编制的扩大就等于是要求缩减重工业中心建设方案的预算,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这让牧野觉得,自己和林信义进行接触确实是正确的,假如没有今天的会面,那么即便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对于西园寺内阁倒台之后的局势变化也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他还没有资格去影响下一届政府的组织。
但是现在,他觉得或者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只要海军内部能够提供可靠的消息,毕竟不管怎么看,接下来能够接替西园寺组阁的人选,海军是最有希望的。
牧野于是向林信义问道:“那么海军对于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林信义瞧了在场的三人一眼,然后才缓慢的说道:“海军决定支持山本海相对此事发表的看法。”
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牧野是真的吃了一惊,他询问海军的看法,其实是想问一问林信义,伊东和河原两人是怎么看的,他并不认为海军能这么快达成一致,毕竟山本海相今天没有出席婚礼,就说明山本海相对于伊东、河原这方是抱有不满情绪的。
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大部分宾客都是来和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套近乎的,特别是那些海军的现职将领,他们今天过来等于是在河原总长和山本海相之间做出了选择。这种海军内部的派系对立,作为萨摩阀一员的牧野自然不会陌生。
不要说海军内部,军队之外的萨摩阀也同样有着许多派系斗争,看起来抱团的大久保一系,内部何尝没有松方派和少壮派的斗争呢?可是,明明都已经公开的对立了,海军内部在这样的问题上还能迅速的统一意见,这就让牧野充满疑惑了。
他不得不谨慎的求证道:“你的意思,山本海相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了?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打算支持山本海相的主张?那么海相的主张是什么呢?”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山本海相估计还不清楚这件事,所以我自然是不知道山本海相的主张的。不过,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已经达成一致,认为这件事上海军应当保持一致,山本海相作为海军的政治代表,他的立场就是海军的立场。我相信,山本海相应当不会拒绝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的决定的。”
牧野这下倒是没话说了,林信义这番话说的对极了,可在实际操作中,小团体服从大局的行动其实很难做到,毕竟大家都会把小团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然后才会去考虑大局的变化。
林信义却也不打算和牧野就这个话题继续交谈下去,他把放在手边的皮包打开,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四人中间的茶几上。
“陆军和内阁之间的问题现在还没有结论,我看我们也无需在这里瞎琢磨。今次收到牧野先生的邀请,我也正好有一些事情想要和您交流一番,所以就和松方总裁一起赴约了。
我们想要和您进行交流的,是海军对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以川崎造船所和横须贺修理所为核心,吸纳其他资本在千叶县的千叶、市原两町的沿岸修筑港口、平整土地,修建钢铁厂、发电站和石油提炼厂。”
林信义刚刚点出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地点,三岛已经忍不住出声问道:“不是说在江户川和海老川附近,交通更加便利吗?”
千叶县和东京市隔着江户川,许多人试图把重工业中心放在靠近东京市的江户川附近。一方面这里本身就有渔港,基础建设比南边的千叶港好的多;另一方面就是和两国桥联通的总武本线正是从船桥附近的津田沼通过的,津田沼附近的习志野作为陆军骑兵的训练场,有着大片的平地。
这种重工业中心选址的考虑,严格上来说,还没有摆脱日本的钢铁厂首先要满足日本需要的想法。东京作为关东地区最大的城市,自然也是需要大量的钢铁的,因此距离东京越近,钢铁的运输费用也就越低,这是靠近市场的生产基地思路,也是欧洲当前流行的一种工业中心建设理念。
林信义很清楚,不少聪明人都跑去船桥附近购买土地去了,就是想要等选址结果出来捞上一笔。不过他不打算这么快就让这些人把投机获利变现,船桥等地建立工厂不是不行,但不会是现在,要是让这些投机客现在就把手里囤积的土地变现了,他们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支持就没那么积极了。
他不知道三岛有没有参与其中,但他还是慢悠悠的说道:“船桥这些地方确实适合建立工厂,不过这里是传统的渔业区和农业区,把污染较为严重的钢铁厂建设在这里,肯定是要激起当地居民的不满的。再加上陆军在习志野的骑兵训练营地,陆军恐怕是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地盘被重工业中心占据的。
千叶町和市原町这里就不同了,虽然这里也是渔业区,但是因为距离东京筑地的鱼市场太远,所以这里的渔业从业者并不发达,而内陆的农业虽然因为总武本线有了向东京地区提供农产品的便利条件,可是东京东北地区的内陆农业靠着东北本线,和千叶县的农产品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对于千叶县内地的农业来说,铁路带来的好处并不是很多。
所以,我们认为把重工业中心放在千叶町和市原町之间的沿海地区,一方面可以有效的利用该海岸的大陆架进行填海作业,以后不必侵占农田地区,避开了大量农民和渔民的反对;另一方面,这一地区的地价更低,而建成之后的重工业中心可以大量的消费内地的农产品和本地的鱼获,从而给与本地农民、渔民以好处,以平息占用了他们土地的不满情绪。
除此之外,川崎造船所和一些银行合作,已经在该地区收购了不少土地,选择这一地区建设重工业中心,将会让我们减少许多麻烦。”
三岛弥太郎这下终于反应了过来,之前大家都在说重工业中心要建在船桥附近,估计还是川崎造船所故意放出的风声,目的就是为了独占利益。大家还想着怎么分大餐,结果厨师已经把大餐整个端走了。
他顿时有些不太乐意了,语气沉闷的说道:“既然川崎造船所和海军都已经谋划妥当了,那还找我们商量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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