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派阀的势力还在不断增长,因为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深度的介入到了土地改革事务和重工业中心计划中去,从而获得了东京、大阪地区实业家的支持,还有一部分农本主义者的支持。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虽然还没有组党,但是以他们为代表的政治派阀却已经超过了党派门户,形成了一个具有共同利益的政治联盟,这一新兴派阀相对于旧的民党而言,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活力满满,以至于连原敬都开始对其产生了警惕之心。
和旧民党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新政治派阀没有试图拉拢地方名望家以保住地方选票的方针,该派阀把主要的目标放在了工商业者的支持,也就是城市选票上,对于乡村选举则持废除税收限制,主张满25周岁的男性公民即可拥有选举权,即能够服役的男子就可以对国家政治拥有发言权。
旧民党虽然以反对藩阀政治,争取政治民主自由为口号,但是旧民党为了拉拢地方名望家,反对实施无条件赋予男性公民以选举权,虽然1908年日本的城市人口已经突破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但是乡村的选票还是多于城市。
因为日本的土地没有集中在少数大地主手中,而城市的财富则几乎掌握在财阀手中,所以中小地主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城市中的中产阶级。此外,日本还有不少土地是属于村子所有,也就意味着通过共同拥有土地所有权的方式获得了选票,而城市中是没有这种情况出现的。
虽然山县有朋通过修改选举法,3万人以上的市制,每3万人可以投出一名众议员,乡村则需要13万人才能投出一人,相当于一名城市人口抵上四名乡村人口,但是地方名望家依然是议员选举中不可动摇的中坚力量,因为乡村选举完全是靠着贿赂而不是个人投票。
1890年第一次大选时,一名议员的选举费用大约为1000元,到1902年第七次大选费用已经上升到约5000元。
这个选举费用是怎么产生的呢?以1904年三重县议员选举为例。地方名望家M、Y、K对大阪的资本家大井卜新提议说,这里贿选一票一元五十钱,四千票就是6000元,再加上上次某议员选举失败拖欠的债务3000元,另给选举运动事务费3000元,合计一万二千元,只要你把钱出了,就包你当选。
大井卜新于是当年成功当选为三重县新议员,地方名望家对乡村选票明码实价的出售,真可谓是童叟无欺。所以,民党想要获得乡村选票就不得不拉拢地方名望家,通过这些地方名望家收买乡村选票,从而获得议员席位。
但是,地方名望家虽然可以帮助民党获得选票,可是这些地方名望家也同时是地方上的保守主义者,他们积极的要求保护地主的利益和本乡本土的利益,因此民党就不可避免的要调整自己的政治主张,以避免和地方名望家发生冲突。
由这点来看,伊藤、山县所代表的官僚政治对上被地方名望家所裹挟的民党政治,其实也算不得多落后,前者秉持了幕府官吏的传统,把体制的利益放在了地方之上,而后者则保留了地方乡村反对官府的传统,主张乡土自治,反对外人干涉乡村事务。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所代表的政治派阀,虽然在乡村的影响力不大,可是他们把上层的知识分子和工商业者团结在周边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有着极大社会资源的政治联盟。地方名望家虽然能够操纵乡村选举,但地方名望家也摆脱不了从城市流出的财富,没有城市财富的流入,他们也建立不起乡村的利益同盟。
杉山茂丸之所以会陪同伊藤左右卫门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仅仅为了替这位九州的煤矿大王从中说和同小川平吉的亲近子侄的冲突,他也是看到了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一政治派阀的潜力,想要借此和对方建立起紧密的联系。
杉山茂丸作为山冈铁舟的门人,其政治上的地位是高于小川平吉的,他在第一届议会选举中已经当选,而小川平吉也只刚刚担任律师而已。两人年纪虽然才相差六岁,但在政治上却不折不扣是两代人。
但是在今天,杉山茂丸已经不能再把小川平吉当成后辈来看待了,因为小川平吉身后的力量已经毫不逊色于他身后的背景,且这股力量要比他的背景纯粹的多。
山冈铁舟是幕臣出身,因为促成了江户无血开城而和西乡隆盛关系密切,之后又担任了明治天皇的教师和近侍,所以政治地位相当高,他实际上代表了江户地方势力向皇室效忠的一个典范。江户改名为东京都,其实就是明治政府试图将天皇居所和幕府居城合而为一,从精神层面上完成公武合体的象征。
不过山冈铁舟终究只是个象征而已,作为幕府在新政府中活跃的三舟,几乎都是空有地位而无大权,所以作为山冈铁舟的门人,杉山茂丸也只能跑去投靠玄洋社,凭借玄洋社的资源冒出了头,然后才加入到了逍遥俱乐部,伊藤博文?桂太郎?児玉源太郎?後藤新平等人组建的小团体。
正是在加入了逍遥俱乐部之后,杉山茂丸才开始逐渐脱离玄洋社的活动,开始真正的进入到了帝国政治的核心圈子。和他的恩主头山满相比,儿玉源太郎才是他真正的政治盟友,他和儿玉都是支持伊藤博文反对山县的独断政治的,但是儿玉的暴毙,使得杉山茂丸的谋划都陷入了空谈。
伊藤博文信赖的是儿玉而不是他,随着儿玉的病故,伊藤和他的联系就迅速的疏远了。杉山茂丸当然不会再回头跟着头山满去混,即便玄洋社没有遭到政府的打压,这一大陆浪人组成的团体本质上也是替政治圈干脏活的存在,谁愿意整天在粪坑里厮混呢?
杉山茂丸自己利用了玄洋社的资源起家,但是同样摆脱不了和玄洋社纠缠的历史,这也是他无法和小川平吉那样站在台前的原因,他始终需要依附于一个政治上具有号召力的形象,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政治才能,既然没法在伊藤博文那里出头,他也就只能寻找另一目标了。
小川平吉正是杉山茂丸选中的目标之一,也是目标中最令他感兴趣的,毕竟小川平吉的背景和家世都相当的干净,且双方在宫内、东亚同文会都有交集,哪怕是从伊藤博文这条线去算,两边也保持着比较亲近的关系。
不过在杉山茂丸看来,小川平吉其实在政治上还很浅薄,很难担当起派阀领袖的责任,哪怕原嘉道都要比他更有组织能力。但是小川平吉却能够牢固的掌握这一新兴派阀的领袖位置,原嘉道还并无意见,也可算是政治圈里少有的状况了。
当然,他很清楚这不是小川平吉的个人魅力,其实在玄洋社被政府打压之后,他也调查过这件事背后的脉络,最后他发觉这不是什么陆海军清洗手尾,而是有人借机向玄洋社发难,试图将玄洋社的力量从东京驱逐出去。
而这个人正是小川平吉钟爱的子侄林信义,说起来林信义其实可算的上是小川家供养的书生,这种江户时代遗留下的风气,在明治初期并没有衰败下去,反而越发的兴盛了起来,直到大学体制逐渐完善,这种权贵势要供养书生的风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书生和主家之间的联系,类似于门客但又没有明显的主从约定,但终究也是一种极为亲密的关系,小川平吉借助林信义的势,哪怕同为长野人的原嘉道都没法说。唯一让杉山茂丸感到不解的是,他不明白林信义为何要对玄洋社下手,一出手就几乎是绝杀。
老实说玄洋社其实并没有冒犯过林信义,头山满虽然有些不大服气这个年轻人可以获得伊藤和西乡的看重,但也并不敢得罪他,还把滨之家的未来支柱给送了出去,林信义这一击实在是有些盲目树敌的意思了。
不过杉山茂丸虽然查到了这些情报,可并没有对头山满等人说起。对于玄洋社来说,政府的这一次打击确实让其伤筋动骨了,至少玄洋社在东京的力量几乎全灭,直到战争爆发,陆军需要玄洋社在大陆的情报网,才令玄洋社重返东京,但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可这对于杉山茂丸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虽然运用着玄洋社的资源,可他也同样觉得社内的大陆浪人良莠不齐,不少大陆浪人完全是在毁坏玄洋社的名声,只不过头山满等人要讲义气,坚决不肯整顿大陆浪人的不良风气,实际上他们也整顿不了,毕竟大陆浪人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除了少数有着大陆理念的武士外,许多浪人就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才想着到国外碰一碰运气。
名义上,头山满是玄洋社的领袖,大家都只听他的话,但实际上许多浪人就是打着玄洋社的名义敲诈国外的日本商社,倒不是说这些日本浪人不想敲诈外国人,实在是他们在国外也是两眼一抹黑,有的人甚至连朝鲜语、中国话都不会说,只能在日本人的圈子里混,你让他怎么去敲诈朝鲜人和中国人?
反倒是那些在国外的商社,凭借着玄洋社的偌大名头,浪人们还能敲诈几个钱花花。朝鲜人和中国人在本国地面上哪里不能去?只有这些日本商人,你在国外能跑,你在国内的老家还能跑吗?我们玄洋社八万健儿,搞你一个商人,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所以玄洋社不仅在外国臭名昭著,在本国人的口碑中也一样坏,除了军部之外,没有那个正经日本人会觉得大陆浪人是好人。头山满这个名义上的玄洋社领袖哪能管得到这些大陆浪人,他又没给这些浪人发钱。
政府对于玄洋社的出手打压,固然让玄洋社元气大伤,但也确实让一些投机者脱离了玄洋社,这两年玄洋社的大陆浪人反倒是老实了不少。对于玄洋社的高层来说,也算是减少了负面影响。
如果不是林信义处于封闭的海军兵学校中,杉山茂丸早就想要和这个年轻人再见上一次了,他是真没有想到,再一次听到林信义的名字时,对方又搞出了让陆军内阁垮台的大举动。这个时候他总算是明白对方为啥要把玄洋社驱逐出东京了,因为没有了玄洋社为陆军收集情报,陆军对于民间的动向也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杉山茂丸不认为林信义当初起意对付玄洋社时,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在今日对付陆军内阁,他认为对方不过是运气不错,才能把之前的伏笔用上而已。不过他倒是觉得,林信义对于陆军显然是存在某种对立的情绪的,否则就不会如此接二连三的针对陆军下手。
只是,随着儿玉源太郎的暴毙,他和陆军之间已经没有那层紧密的联系,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拿着自己的猜测去讨好山县有朋,而是宁愿先来和这边接触一下,看看能否达成什么合作。哪怕林信义做这些事是运气使然,他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些,陆军简直毫无挣扎的就掉进了坑里,他自然想要蹭一蹭林信义的好运气。
毕竟他在众议院内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敢说自己有把握决定某个大臣职位的去留,而林信义却轻易的把小川平吉和原嘉道送上了大臣的宝座,显而易见的,下一次海军组阁的话,这两人依然会在海军组阁的考虑之中,因为海军本身就没有多少合适的政治人选,和海军有过成功合作的小川平吉和原嘉道,自然是首选。
杉山茂丸在和小川平吉的闲聊中,还不忘试探的问道:“…八月底国会复会,将会重点讨论关于土地制度改革的事务,听说你们主张先搞几个县作为试点?”
帝国议会一般于12月下旬开始,第二年三月下旬结束,不过今年因为战争的关系,国会进行了延长,除了在夏天暂时休会外,今年的国会还要继续开下去。当然,讨论的重点已经不是如何结束战争获得战争赔款,而是要不要对土地制度进行变革了。
原本对土地制度进行变革一直都是民党方面的要求,而且还是较小团体的呼声,以山县为代表的藩阀官僚派反对搞什么土地制度的变革,民党中的大党也难得的在这个问题上部分赞成了官僚们的主张,当然他们还是希望减税的主张能够通过的。
只是陆军因为战争没有获得赔款的事件,在政治上陷入了困境,在土地改革问题上自然就没有之前那么响亮的声音了。而民党这边的地主阶级的代表虽然是反对土地改革的,但是工商业者及知识分子则都普遍认为乡村的乱象必须要进行整理,而整理乡村乱象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动土地改革,毕竟许多农民闹事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而不是要求推翻现政府。
而在这个时候,海军突然甩开了陆军单独表态支持土地改革,自然也就极大的增强了土地改革这一派的话语权。杉山茂丸觉得海军应该没有那么简单的支持土地改革,因此自然就想从小川平吉这里打听到海军的立场。
小川平吉对于杉山茂丸这位政治前辈是尊敬的,他也希望能够把对方拉进自己的派系中,这样他们长野-东京阀,就真正成为了议会中第三大势力,哪怕没法和立宪政友会相抗衡,可也至少不会说话无人理会了。
他于是向杉山茂丸的方向倾了倾身子,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也正要获得前辈的支持。全面推广土地改革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们打算在千叶县设立改革试点,前辈不如一起干吧…”
第613章
林信义踏入房间时,第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小川平吉身边的杉山茂丸,当初和头山满结识时他就看到过这位头山满身边的智囊,只不过当时这些玄洋社的高层把他当成了可以拉拢的年轻人,没有防备他会撺掇西乡从道对玄洋社下手,直接切断了海军和玄洋社之间的明面联系。
平冈浩太郎因此被自杀,他的财产也被海军收回,玄洋社因此元气大伤,双方可谓是结下了深仇大恨,他自然不可能对玄洋社放松警惕。只是这一次的战争,陆军需要黑龙会在大陆的情报网,头山满和内田良平才能借助黑龙会的名义重新返回国内,玄洋社的名头渐渐隐去,旧玄洋社成员分化成了黑龙会、东亚同文馆等组织。
从这个角度去看,玄洋社在明面上已经不复存在,玄洋社和海军之间的纠葛也算是了结了。从玄洋社分化出来的黑龙会、东亚同文馆等组织,海军已经没有理由再追杀下去了,且陆军和宫中、兴亚主义者、国粹主义者,都试图利用这些旧玄洋社人员布局,海军显然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自然也就不会对玄洋社的历史问题纠缠下去。
不过林信义对于这些大陆浪人是不放心的,哪怕他们摒弃了玄洋社的招牌,但是他们的政治理念依然是军国主义的那一套,和他想要的日本民主政治完全是格格不入,双方迟早还是要爆发冲突,所以能够削弱对方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手软的。
而旧玄洋社中真能让他注意到的人,也就是头山满、杉山茂丸、内田良平三人而已,头山满是大陆浪人的精神领袖,只要他在就能把大陆浪人组织成一个团体,内田良平时头山满精心培养出来的代理人,负责黑龙会的具体事务,杉山茂丸则是大陆浪人、陆军、财阀和民党之间的联系者。
杉山茂丸能够把小川平吉拉到这里聚会,就说明了他在人际关系上能力有多强,对付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一棍子打死,那么就得时刻小心对方的反扑了,所以林信义自然是不敢不记得这位的模样的,也就是他现在手中可用之人还太少,所以不能对杉山茂丸进行监控而已。
林信义很快就从杉山茂丸身上收回了视线,对着起身招呼自己的小川平吉热情的问候道:“叔父今天让我过来,是要介绍好朋友给我认识吗?不知这两位前辈该怎么问候?”
小川平吉轻快的说道:“这位是九州的煤矿大王伊藤左右卫门先生,他和你似乎有一些误会,所以今天拜托我邀请你过来,想要解开误会。至于这位杉山先生,是众议院的前辈,他可是第一届议会就当选上了…”
杉山茂丸于此时打断了小川的介绍说道:“其实我和信义很早就认识了,当初也是在滨之家,我和富山先生不就招待过你么。”
小川平吉似乎想起了什么,林信义则笑容不改的对着杉山茂丸回道:“奥,富山先生最近还好吗?木子小姐还是很感谢他的。”
杉山茂丸一楞,自从木子被市来家收养,滨之家就不得不切断了和对方的联系,他们还没有能力和胆量拿市来家的养女做探子。不过杉山原本以为木子会把自己和玄洋社的关系深藏于心底,而不是向林信义这位玄洋社的目标人物坦白。
他只能遮掩的说道:“富山先生现在几乎都隐居于乡野,很少出来走动了。木子小姐还能记得富山先生,真是让人意外。”
林信义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富山先生能够享受乡间的安静生活,还真是让人羡慕。不过若我也有富山先生的能力,应该也会享受宁静的乡间生活吧。不是什么人都有着如伊藤先生这样的进取心的,是吧,伊藤先生?”
伊藤左右卫门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林信义,但已经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并不好对付了,林信义既不像那种死板的军人,也不是年少得志就趾高气昂的新贵,可对方也并不是把人情世故放在前面的油滑之辈,除了年纪上较小,他身上那种上位者不容质疑的味道并不比儿玉大将、山本海相少多少。
此时他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何以林信义如此年纪,但是海军内部却没啥人愿意出面给他说和,那些海军中的势力人物并不是担心会得罪河原总长,而是不愿意在林信义面前丢脸,显然他在海军中经营的那些关系,压根就没有一个能压制住这位年轻人的。
有着这样气势的人物,基本上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且必然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因为唯唯诺诺者是没法培养出这种决断在我的气势。哪怕是让他感到敬畏的杉山茂丸,也只是藏在暗中噬人的毒蛇,正让杉山暴露在阳光下去推动某事,也是拿不出林信义现在这股气势的。
仅仅进入房间说了几句话,伊藤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林信义身上,考虑林信义说这些话的用意了,这种不容让人忽视的力量,令他深切的感受到了压力,这是他此前没有想象过的。
伊藤左右卫门既不能附和林信义认为头山满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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